第84章 儿子的天赋

1987年的冬天，李继宗七岁了。 这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十一月，燕京就飘起了鹅毛大雪。那场雪下了整整两天两夜，整个城市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毯。 李为东难得有一个休息日，他坐在书房里，捧着一本《伤寒论》，正准备好好研读一番。 “爸爸！“ 门被推开，李继宗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小家伙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个苹果。 “什么事这么高兴？“李为东放下书，笑着问。 “爸爸，我会背书了！“继宗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背什么书？“ “《汤头歌诀》！“ 李为东一愣：“你什么时候学的？“ “我自己看的呀！“继宗骄傲地说，“上次爸爸书房的门没关好，我溜进去玩，看到桌上有一本《汤头歌诀》，就翻了几页。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试着背了背，没想到背下来啦！“ “那你背给我听听。“ 继宗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地开始背诵： “麻黄汤中臣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发热恶寒头项痛，喘而无汗服之宜……“ 他一口气背了十几首汤头歌诀，中间几乎没有停顿，越背越流利。 李为东越听越惊讶。 《汤头歌诀》虽然不是什么艰深晦涩的经典，但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能够通篇背诵已经很不简单了。更何况，继宗并不是死记硬背，他背诵的时候语调抑扬顿挫，颇有几分章法。 “继宗，“等儿子背完后，李为东问，“你真的觉得有意思吗？“ “嗯！“继宗使劲点头，“我觉得中医好神奇呀！同样一味药，不同的搭配就能治不同的病。爸爸，你能不能教我？“ 看着儿子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李为东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对中医充满了好奇和热爱，整天追在父亲身后问这问那。后来，他遇到了师父，得到了道门传承，医术越来越精湛，名气也越来越大。 但与此同时，他也越来越忙，忙得没有时间陪伴家人，忙得差点忘记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学医。 如今，看着儿子，李为东忽然意识到：也许，是时候把这份热爱传递下去了。 “好，“他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从今天起，爸爸教你。“ 继宗高兴得蹦了起来：“太好了！爸爸最好了！“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睡觉前，李为东都会抽出半小时时间，教儿子学中医。 他先从最基础的开始——《医学三字经》、《药性赋》、《濒湖脉学》，这些中医入门读物，他一字一句地讲给儿子听。 继宗学得很认真，虽然有些地方听不懂，但他会认真记下来，第二天再问。 有一次，李为东教他认药材，指着桌上的几味中药问：“继宗，你知道这几味药叫什么吗？“ 继宗眨了眨眼睛：“这个是甘草，这个是黄芪，这个是当归……“ “你怎么认识的？“ “我看爸爸开方子的时候写的呀！“继宗说，“爸爸你别看我小，我可会观察了！“ 李为东又好气又好笑，同时也暗暗心惊：这孩子的记忆力确实惊人，只要看过一遍的东西，很快就能记住。 更让他欣慰的是，继宗不仅聪明，而且善良。 那天晚上，李为东像往常一样教儿子认药材。继宗学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爸爸，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爸爸，你是医生，你治好了很多人对不对？“ “对呀，怎么了？“ “那为什么有的人没钱看病呢？“继宗歪着小脑袋，“上次我跟妈妈去菜市场，看到一个老奶奶蹲在角落里卖菜，她的手都冻烂了，看起来好可怜。妈妈说她是拾荒的，家里很穷。如果她生病了，她看得起医生吗？“ 李为东愣住了。 他没想到儿子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继宗，“他想了想，认真地说，“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很多人因为穷看不起病。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不是爸爸一个人能解决的。“ “那怎么办呀？“继宗的眼睛里满是困惑，“爸爸你医术那么厉害，能不能免费给他们看病？“ 李为东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从一个农村少年，到医学院的学生，到301医院的医生，到“全国优秀青年中医“…… 他治愈的病人不计其数，救治过达官贵人，也救治过贩夫走卒。可他心里清楚，他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还有太多太多的人，因为贫穷，看不起病，吃不起药，只能在病痛中苦苦挣扎。 “继宗，“李为东把儿子拉到身边，郑重地说，“爸爸答应你，总有一天，爸爸会建一个诊所，让那些穷人也看得起病。“ “真的吗？“ “真的。爸爸说话算数。“ 继宗伸出小手：“那我们拉钩！“ 李为东笑了，伸出手指和儿子拉了钩：“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天晚上，等继宗睡着后，李为东坐在书房里，久久没有动弹。 王秀英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怎么了？发什么呆呢？“ “秀英，“李为东接过茶杯，“我有个想法，想和你商量。“ “什么想法？“ “我想在燕京开一个诊所。“ “诊所？“王秀英有些意外，“你在301干得好好的，怎么想起开诊所了？“ “不是为了赚钱。“李为东说，“是为了那些看不起病的人。今天继宗问我，为什么穷人看不起病。我答不上来。“ 他顿了顿，又说：“我想在燕京的贫民区开一个平价诊所，诊金收得很低，穷人来看病不花钱。“ 王秀英沉默了。 她知道丈夫的为人，也理解他的想法。但开诊所不是小事，需要场地、需要资金、需要人手…… “这个想法不错，“她最终说道，“但你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 “到时候让周明和赵阳去帮忙。“李为东说，“还有继宗，等他长大了，也可以帮忙。“ 王秀英看着他，眼里渐渐浮起了笑意：“你啊，想得可真远。继宗才七岁，你就惦记着让他以后帮忙了？“ “那当然，“李为东也笑了，“我儿子有天赋，不能浪费了。“ 窗外，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李为东望着窗外的月色，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开一个诊所，一个真正为穷人服务的诊所。 这是他对儿子的承诺，也是他对天下的承诺。 第85章筹建诊所 1988年正月十五过后，李为东开始着手筹备诊所的事。 选址是第一件大事。 李为东骑着自行车，在燕京城里转了好几天。他先去了东城，那边是富人多，看不起病的人少，不合适；又去了西城，学校机关多，房租贵，也不太合适。 最后，他来到了南城。 南城是燕京最老的城区之一，这里街道狭窄，房屋破旧，住的大多是工人、摊贩、拾荒者等底层劳动者。很多人家境贫寒，生了病能扛就扛，扛不住了才去医院，但往往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 李为东骑着自行车，穿过南城的一条条小巷，看着两旁的破旧房屋、晾晒的衣裳、追逐嬉戏的孩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里的人们，脸上的笑容比北城的人少，但眼睛里的那股子韧劲儿，却格外让人动容。 他在一片老旧小区附近停下来。 这片小区叫“南城根“，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建的房子，红砖灰瓦，斑驳陆离。小区门口有一个早点摊子，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正在吆喝着卖油条豆浆。 李为东走过去，买了一碗豆浆，一边喝一边和大姐聊天。 “大姐，这片小区住了多少人啊？“ “好几千人呢！“大姐一边翻油条一边说，“都是些老街坊，有首钢的工人，有商店的售货员，还有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 “医疗条件怎么样？“ “唉，别提了。“大姐叹了口气，“小区里有个卫生站，但就一个大夫，看个头疼脑热还行，真得了大病还得跑大医院。可大医院贵啊，挂号费就好几块，我们这些穷人哪看得起？“ 李为东默默地点了点头。 “对了，“大姐忽然问，“你是干什么的？怎么问这么多？“ “我是医生，“李为东说，“想在这附近开一个诊所。“ “真的？“大姐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你要是开了诊所，我们可就方便多了。对了，你收费贵不贵？“ “不贵。“李为东笑了笑，“穷人看病，不收钱。“ 大姐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那可太好了！“大姐激动得差点把油条锅打翻，“你要找房子是吧？我帮你打听打听！我们这片有个空了好久的门脸房，原来是卖布的，后来老板不干了，房子一直闲着。租金不贵，你要是有兴趣，我带你去看看。“ “那就麻烦大姐了。“ 那是一套临街的两间平房，大约六十平方米。虽然房子老旧，但收拾收拾还能用。最重要的是，位置好，正对着小区的大门，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到。 李为东当场拍板，租了下来。 签完合同那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王秀英。 “这么快？“王秀英有些意外。 “嗯，看准了就下手。“李为东说，“房子虽然旧了点，但收拾一下就能用。我想好了，一间做诊室，一间做药房，中间挂个帘子隔开。“ “那资金呢？“ “我把奖金攒了一些，应该够了。“李为东说，“诊所不以赚钱为目的，只要能维持运转就行。房租我来出，药材的成本按进价算，另外我再贴补一点，够发两个学徒的工资。“ 王秀英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李为东不解。 “我笑你想得挺周全的。“王秀英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诊所开业那天，我要来剪彩。“ 李为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到时候让你剪彩。“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为东忙得脚不沾地。 他一边上班，一边盯着诊所的装修。墙面重新粉刷了一遍，地面铺了水泥，门窗换了新的，诊室这边添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诊床，药房那边则打了一排药柜，从药材公司进了一批常用的中药饮片。 他还手书了一块招牌——“南城中医诊所“。 招牌挂上去那天，引来了不少街坊邻居围观。 “这是诊所？“ “是啊，以后看中医方便了。“ “听说这里的医生是301的大夫，医术可厉害了！“ “真的假的？301的大夫能来我们这儿坐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南城。 诊所开业前的那个晚上，李为东和王秀英一起去检查了一遍。 王秀英看着简陋但整洁的诊室，感慨道：“虽然地方小了点，但挺像样的。“ “是啊。“李为东环顾四周，“这里以后就是我的第二个战场了。“ “什么战场？“王秀英嗔道，“说得跟打仗似的。“ “跟病魔打仗，不就是战场吗？“李为东认真地说，“我们当医生的，每天都在和病魔斗争。只是以前在301，斗的是重症难症；以后在这里，斗的是穷苦人的病。“ 王秀英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为东，“她轻声说，“我支持你。“ 李为东反握住她的手：“谢谢你，秀英。这些年我忙着工作，没怎么顾家，辛苦你了。“ “说什么傻话呢。“王秀英笑了，“你是我丈夫，你做的事是对的，我怎么能不支持？再说了，这诊所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交涉的，我来。“ “好，那就辛苦你了。“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夜色深沉，但明天就是诊所开业的日子了。 李为东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充满了期待。 他想：这里虽然简陋，但一定会成为很多穷苦人的希望所在。 这就是他想要做的事。 这就是他这辈子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