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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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日租房五楼的窗户看出去,住院部大楼的正面一览无余。
他把望远镜夹在窗帘缝隙里,开始观察。
大厅里那个有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坐姿一直没变,翻页的节奏没变,每隔两小时换一次人,换的人穿着不同但坐姿完全一样。
挂号窗口旁边那个穿粉色POLO衫的年轻人换了一件蓝色T恤,但站的位置和前一天分毫不差。
停车场入口有辆白色面包车也没动过,后视镜的角度还是歪的。
便衣的布控比他预想的更密,本来觉得当天晚上偷偷的去看她母亲的,但是不得不推迟,需要再观察几天。
正门、侧门、停车场,三个点二十四小时轮班,换岗时间分别在下午两点、晚上十点和早上六点。
他花了三天把每一班的换岗间隙、护士查房的间隔时间、凌晨走廊的照明情况全部记了下来。
第三天晚上十点换岗时,他发现夜班便衣比白班少了一个人,侧门那个点位在凌晨十二点之后是空的,只靠正门和停车场两个点交叉覆盖。
他把这个缺口标注在平面图上,然后开始行动。
进了房间他把窗帘拉到只剩一条缝,从旅行包里摸出一个小望远镜。
这东西是在西州机场免税店买的,标榜是观鸟镜,倍率不高,但足够看清对面楼里穿白大褂的人是男是女。
他把望远镜对准住院部正门,开始观察。
住院部大厅的玻璃门是自动感应的,进出的人都要在门禁处刷一下探视卡。
大厅里靠墙摆着两排蓝色塑料椅,椅子上坐着几个低头看手机的人。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左起第三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报纸,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没有动过。
周明远把望远镜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继续扫大厅的其他角落。
挂号窗口旁边站着一个穿粉色POLO衫的年轻人,手里端着一杯奶茶,看起来和普通陪护家属没什么区别。
但他的站姿有问题,普通人等人会靠在墙上或者找个椅子坐下,这个人站得太直了,两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重心均匀分布在两条腿上,是职业习惯,不是放松姿势。
他又换了两个角度继续观察。
停车场入口的岗亭旁边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面包车停的位置很刁钻,正好能同时监视住院部正门和侧门,又不容易被楼上的人注意到。
他调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发现面包车的后视镜角度被调到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不是用来看后面的,是用来看住院部侧门的。
普通司机停车之后会习惯性地看一眼后视镜然后下车,不会特意把后视镜掰到一个自己看不到的角度。
确定这辆车里有人,而且人没有下车。
他把望远镜放下,拉上窗帘,不需要再看了。
正门、侧门、停车场,三个点都有布控,和他预想的完全一致。
当天下午剩下的时间里,他窝在的床上把医院的楼层平面图重新研究了一遍。
这张图是他出发前根据公开的医院导览图和网上搜到的实地考察分享帖拼凑出来的,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每一个消防通道的位置、每一个摄像头的大致覆盖范围都背得滚瓜烂熟。
住院部一共六层,母亲的病房在二楼东侧,单人病房,病房号是206。
晚上十点,住院部探视时间结束。
大厅里的蓝色塑料椅被保洁阿姨推到了墙角,那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也消失了。
周明远没有急着动,他把望远镜夹在窗帘缝隙里继续观察,十一点半时大厅里的灯光调暗了一半,只留下几盏应急灯亮着,把那两排空椅子照成深浅不一的蓝色。
十二点之后,除了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走廊,住院部大楼基本安静下来。
凌晨一点,他动身了。
他换了一身深色衣服,从快捷酒店后门的防火通道出去,穿过那条之前踩好点的窄巷子,绕到住院部大楼的背面。
背面没有正门,只有一扇供后勤人员出入的铁门,铁门旁边是一个废弃的氧气瓶存放间,门锁早就坏了,他用肩膀轻轻一顶就开了。
这是他从网上搜到的医院实地考察帖里反复被抱怨的一个细节,有位病患家属发帖吐槽过这个存放间的门锁坏了三个月没人修,说医院管理太差。
他当时把这条帖子截图保存了下来。
从存放间进去是一段没有监控的后勤通道,通道尽头是楼梯间。
他顺着楼梯上到二楼,推开防火门之前停下来,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大概两分钟。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偶尔有监护仪的滴滴声传来,节奏平稳,说明病区里没有特殊情况发生。
值班护士台的灯还亮着,但护士在低头写护理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格外清楚。
等护士台那边翻完一页记录、重新低下头的时候,他轻轻推开防火门,闪身进了走廊,贴着墙壁无声地走到206病房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
他用手掌按住门把手,一寸一寸往下压,锁舌脱离门框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被走廊尽头的监护仪滴滴声盖了过去。
他侧身闪进去,把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半个病房。
母亲侧躺着,蜷缩在被子里,被子的轮廓瘪瘪的,好像里面躺着的不是一个完整的身体而是一副被抽空了的骨架。
她的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在被子外面的后脑勺上只剩几缕稀疏的灰白色碎发,在灯光下微微颤抖,他花了好几秒才辨认出那是他母亲的头发。
床头柜上搁着半杯水和一盒打开的药片,旁边是一小碟没有动过的葡萄。
垃圾桶里扔着几个空输液袋,透明的塑料管从床沿垂下去,像枯萎的藤蔓一样盘在床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医院特有的味道,不是药水味,而是一种说不清来源的甜腻腥味,像什么在缓慢地腐烂。
他在床边蹲下来,借着床沿的阴影挡住了自己大半个身体,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母亲的肩膀。
母亲的肩膀在他手指下微微动了一下,只是抽动,不像是醒过来,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生理反应。
他又碰了一下,这次加了点力道,掌心轻轻覆在母亲肩头,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感觉到她肩膀的骨头,又尖又硬,外面只剩一层松垮垮的皮肤,像盖在石头上的丝绸。
母亲醒了。
她翻过身,动作很慢,眼皮抬起来的时候额头上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她的眼珠是浑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灯光照进去之后反射出一层灰黄色的膜。
然后她认出了他,母亲的整张脸都在抖动。
不是哭,是脸部肌肉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试图表达情感时失去控制的表现。
她嘴唇翕动着,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明远。”她念他的名字,发音已经不准了,尾音含混不清,像是“远”字被什么堵在了喉咙里只吐出半截。
她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慢慢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手指冰冷,指节粗大,皮肤下的静脉像蓝色的细线嵌在干裂的手背上,握着他的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在手腕上的枯叶。
“妈。”他把声音压到最低,嘴唇贴近母亲的耳边:
“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母亲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在他耳侧飘忽不定,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棉线上下起伏。
她停了一下,呼吸声在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杂音:“我以为等不到你了。”
周明远把母亲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两只手包住她那只干枯的手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地反复摩挲着。
手背上的皮肤干燥得能感觉到细细的裂纹,像一块被太阳晒裂的河床。
他们兄妹四个,大哥老实本分但没什么主见,二哥精明会算计凡事都先想自己,姐姐嫁得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只有他从小就黏在母亲腿边,母亲干活他跟着,母亲洗衣服他蹲在旁边玩肥皂泡,母亲出门他拽着母亲的衣角不肯松手。
父母从没明说过,但他知道他们偏疼这个小儿子。
母亲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她抬着下巴往门口的方向轻轻摆了摆,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在说外面的人。
“有人跟着你没有?”
“没有,我一个人来的。”他说。
母亲吸了一口气,气息在她喉咙深处发出潮湿的咕噜声,像一个老旧的风箱被人小心翼翼地拉动。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珠在他脸上慢慢地移动,从眉毛到鼻梁再到下巴,像是在用目光一点点描摹他的脸。
然后她的手从他手心里抽出去,颤巍巍地抬起来,摸了一下他下巴上的胡茬。
“瘦了。”
“没有,胖了。”他说。
母亲抿了一下嘴角,嘴唇太干了,抿不起来。
她把手放回被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罩的边角,揪了几下又松开,松开又揪上,像是在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然后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在外面还好不好?”
“挺好的。”
“那就好。”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不用跟我多说,妈心里有数。”
周明远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接话。
“你来这一趟,我心里就踏实了。”母亲把头轻轻转回去,眼睛看着天花板,眼角的皱纹在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弱,每吐出一个字都要歇一下才能接上下一句:“能看到你最后一眼……妈知足了。”
“妈。”他把她那只松垮垮的手攥紧,指腹压在她手腕内侧,能感觉到脉搏在微弱地跳动,节奏不稳,时不时漏一拍,像一个快要停摆的钟摆在做最后的挣扎。
母亲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的时间很长,比之前任何一次对视都长,长到好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眶里带走。
“走吧。”母亲说,声音忽然清晰了许多:
“趁天还没亮。”
周明远没有动,他蹲在床边,保持着握着母亲手的姿势,嘴唇紧紧抿着。
母亲的脸上同时交织着不舍和理智这两种表情,不舍是因为她知道这大概率是最后一面。
理智是因为她知道儿子半夜偷偷摸摸来医院、不敢白天来,不需要问任何问题就能猜出大概是出了事。
所以她让他走,不是因为不想再多看几眼,而是因为她知道多看几眼的风险有多大。
“走吧。”母亲又催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了很多,像是连催他的力气都在迅速消耗。
周明远站起来,他的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发出轻微的关节响声,他没有弯腰去揉。
他把母亲的手轻轻放回被子底下,手指从母亲的手背上滑过时感觉到她在发抖。
这种抖不是冷的,是一个垂死的人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哭出来,他见过这种抖,父亲走的前一晚也这样抖过。
周明远转身走到门口,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柔软的东西上面,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已经打开一条缝了,走廊里的冷白色灯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他站在那条光线的边缘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母亲侧着脸枕在枕头上,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他垂下眼睛,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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