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秘密出宫

正月初六，酉时。 日头西悬，似落未落。 湖州府的锦衣卫衙门中，董一士坐在花厅里，浑身发凉。 面前的这个册子，他判断不出真假... “崇祯九年三月，董家出粮三千石，经运河至临清...售于晋商田生兰...十一月，三千石粮走张家口，出关外...” “崇祯十年四月，董家出粮一万两千石，至临清...田生兰、王登库两家分收...” ... 他虽是董家的嫡长，但他却没有官身。 他爷爷董份做到礼部尚书，他父亲董嗣成做到礼部员外郎，到了他这一辈，科举不第，就在家管着产业。 管了二十年，把董家的田从十万亩管到了百万亩，把董家的当铺从十几间管到了上百间，更是管的整个湖州府的人，没有人不欠他董家债的。 可是，粮卖到哪里，卖给谁，是族里的长辈在管，自己插不上手... “粮到了晋商手里，你猜他们会出现在在哪？“骆养性抿了口热茶，冷不丁的开口，直把董一士吓的打了一个哆嗦。 晋商名义上给边军送粮，但实际上到了哪里，全天下人心里都有数... 他们抗税、他们哭穷、他们藏田、他们哭庙...可是谁敢跟通敌牵涉上关系？ 贾庄的事，平叛的事，江南已经出现了风声，可任谁都不会当真... 十三天，又是前所未有的大捷，又是在文武官、京营、边军、卫所的合击下平叛，编瞎话也没有这么编的... 陆自岩悄悄的抬头，瞥了眼董一士的脸色，心里明白了这卖粮的事情绝不是空穴来风。 他是湖州知府，崇祯十年的进士，复社的人。 来湖州两年，他做了不少实事，平定饥荒、严惩匪首、开设粥厂、赈济百姓... 可是，做的这一切，都要钱，都得董家这个湖州府的实际话事人帮他... 可是，谁知道他家的粮会出现在关外... 没有他的签字，没有他的画押，董家的粮，不会运出湖州... 要不给骆指挥使解释一下？ 可是，锦衣卫会听他解释吗？ 他莫名的想起他的老师，黄道周，若是老师现在还在朝，这件事情对他来说，不大... 可是，崇祯十一年，兵部尚书杨嗣昌、辽东巡抚方一藻几位重臣丧父，按礼该辞官回乡守孝三年，这叫“丁忧”。 但天子却以“社稷累卵、战事紧张”为由，下旨“夺情”！ 黄道周主战，巴不得杨嗣昌这个主和派赶紧辞官，于是连上三疏，最终在崇祯十一年七月初五的朝会上，和杨嗣昌在奉天殿对骂。 黄道周大骂杨嗣昌“委身求荣，主和乃千古笑谈，岂不闻秦桧铁塑？” 杨嗣昌大骂黄道周“轻社稷而惜名，乃是幼童之言！” 两人骂的不可开交，到最后更是扭打在了一起。 天子看不下去了了，起身去劝，反被黄道周一袖子甩在脸上，又被黄道周骂了一句“陛下忠佞不分，邪正混淆，何以治国！” 天子被这一袖子甩懵了，气的两天没吃饭，第三天就下旨将他贬为江西担任按察司照磨。 就在陆自岩冒冷汗之时，骆养性却轻飘飘的开口了。 “这批粮，出了关，到了蒙古，又从蒙古去了建州；” “建奴吃了你们董家的粮，长了力气，拿了刀，入了关，杀了我们的人...” 骆养性将绣春刀轻轻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来，“陆知府，你说这叫不叫资敌？” 不等陆自岩回答，骆养性又转身看向董一士，“董老爷，你是读书人，我也不为难你。” “欠的税，你心里有数...三日内，我要看到税粮从湖州出发...” 骆养性低下头，盯着董一士轻笑着，“我知道你们的手段，但是你也得摸着胸膛问问，那些手段...锦衣卫怕吗？” 董一士刚一抬头，就被骆养性的眼光看的心里发毛，低声求着饶，“骆指挥使，佃户要种，当铺要周转，一次补这么多，会饿死人的...” “那是你的事；少一石，我拿董家的命补！”骆养性嗤笑一声，转身往外走去，“推脱、请减、哭庙，都出现了，就差民变了。” “三年内，湖州但敢出现民变，骆某就来董府试试刀。” 行至门口处，骆养性这才转身，看向两人，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像是在请求，“董老爷，骆某的刀，劳烦收好，就挂在你家床头吧。” “陆大人，贾庄的事是真的，奉天戡乱、也是真的；石斋先生立主抗清，很快就会得到重用。” 骆养性转身朝外走去，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飘在花厅里，“陆大人，千万别让石斋先生失望。” 陆自岩盯着案上的绣春刀，不敢开口回答。 石斋先生，是他老师黄道周。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 天色刚暗，一顶小轿从西华门抬出。 刚一落地，轿子里的人便已上了早准备好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方正化换了一身便装，附在窗口前轻声汇报着。 “皇爷，都准备好了，一切隐秘。” “尤世威的两千陕军两个时辰前已经出发了...” “曹变蛟带着王廷臣也已经出城了，在京外二十里候着...” “西厂的人分了三路，一路探路，一路扫尾，一路护驾...” “皇爷点名的那个文官，也被曹变蛟带着...” 朱由检点了点头，朝背着药箱的张景岳招了招手，“张老，上车，随朕同行。” 看着掌景岳身后的李士淳，朱由检无奈的叹了口气，勾了勾手指，“你也上来吧。” 没法子，李士淳是文官，骑不了马，让他走路去蓟镇，得把他腿跑断。 李士淳是翰林史官，又是自己的起居注官。 上次去贾庄没带他，回来后就在自己面前嚎了两回。 只是嚎了两回后，不知怎么的，这十几天兴奋的就像娶了几十房小妾。 这次去蓟镇，本打算也不带的，自己好声好气的给他说“去办大事，有些危险，又是秘密进行，要瞒着所有人”，本意是让他知难而退。 谁知道李士淳听到“去办大事，有些危险”八个字后，眼睛都冒绿光了！ 当场指着殿内的柱子以死明志，就差直接撞上去了。 朱由检无奈之下，只得咬着牙将他一并带上。 随着两人的上车，朱由检轻轻放下了帘子，马车开始缓缓启动。 一个时辰前，他见了范景文、李邦华、倪元璐、张世泽和曹化淳。 太子监国！ 太医院管控，皇城封锁，营造出一份天子中毒的假象。 而他，却要瞒着这座天下，去蓟镇！ 他本来想带王承恩一起去，只是王承恩若离开京城，那些人必然会知道天子离京！ 再加上御膳房连出两次事，王承恩要自查，脱不开身。 许久之后，朱由检轻轻的叹了口气。 京城到蓟镇，不过两百里。 走的再慢，两天也该到了。 —— 同一时刻，湖州府城南。 一处秘宅中，烛火刚刚点起。 十几个人围坐着，脸上却都带着奇异的笑容。 他们有姓李的，有姓王的，有姓陈的...都是本地的大户，平日里在董家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 今天他们聚在这里，却不是为了商量怎么救董家，而是在商量怎么分董家！ 他们的先人们也做过官，他们的儿子也在读书，他们在朝堂也有人，只是在湖州府这一亩三分地，被董家压了太多年。 “董家完了！”一道声音轻笑着，给董一士判了死刑，“庙也哭了，可锦衣卫连理都没理...” “陆自岩也被叫了去，我家小厮说，他走出锦衣卫衙门时，脸色比哭还难看...” “完了最好！董家这些年吃了多少？湖州的田，他占了四成；当铺，他占了六成；整个湖州，谁没欠他董家的银子...咱们呢，只能吃它们剩下的...” “说这些没用...董家倒了，他家的银子、粮朝廷都能拿走；可是田和铺子，没长脚没长腿，跑不了...董家的铺子我不管，田我要三成！” “我要他家的粮仓...” 随着第一个人的开口，其余人也随之附和，无一例外，都是在瓜分董家的产业。 直至到了最后，有人才站起身来，“这些年，各家欠朝廷的税，该补的补，就当是投名状了...” “至于董家的，咱得想办法让他家的补不上！” 一个在巡检司做巡检的少家主，瞥了眼角落里一个年轻人，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个人，他只觉得在哪里见过...可是又想不起来。 同一时刻，湖州一处水面上。 骆养性坐在一艘小船中，听身后的人轻声汇报着那处秘宅里的情况。 “大人，湖州府六家大户参与了...咱们的人，在里面...” 说话的是王如纶。 这是严格意义上的叛贼，贼首！ 万历年间，他爷爷王森创立闻香教，教徒遍布北直隶、山东、山西等六省，仅在山东一地，教徒就超两百万！ 天启二年，他父亲王好贤继承闻香教，发动反叛，天下震动，只是短短数月就被平了。 崇祯六年，父亲王好贤病逝，他接手了闻香教，并改名为“清茶门教”，将信众全都藏进了黑暗里。 而爷爷王森首次被捕，因行贿骆养性养父骆思恭被释，两家便结下了第一份香火情； 直到父亲起义王好贤起义失败，骆思恭却只诛杀了自己的师伯徐鸿儒，放了自己的父亲，这让闻香教的权利全部集中在了父亲身上。 自此以后，王家就是骆家埋在天下的暗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