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甘遂与甘草

乾清宫。 两名御医在曹化淳的注视下小心翼翼的给朱由检把着脉。 这两名御医都是六十多岁，一头白发。 朱由检努力想在他们头顶找出一朵金云或者黑云，奈何都空空如也。 两人的手指搭上朱由检的脉搏，摸了半天，同时松了一口气。 “陛下偶感风寒，无大碍；开一剂发散之药，服下便好。”两人的说辞都一样，连开出的药方都一样。 张景岳侧在身边，不敢开口。 陛下身体一直好好的，喝了几天自己的温补药之后，却躺了下去。 要不是刚才陛下轻骂了曹化淳两句，这会自己都被曹化淳活撕了！ “麻黄、桂枝、杏仁...”一名御医高唱着，身后的医官在身后写着“御药奏本”。 “下一个是甘草...很标准的麻黄汤加减...”张景岳轻轻的点了点头，在心底默念着，“方子没问题，对风寒表证。” 只是，张景岳的头还没完全点下，他就怔住了。 这两名太医，当着他的面，在用反药，给皇帝下毒！ 这绝不会是风寒表症！ “陛下，请屏退左右，臣请求把脉！”张景岳来不及多想，话刚出口，就跪倒在地。 随着朱由检的点头，殿内除了王承恩外，其余人都已飞快退出。 张景岳的手指搭在朱由检的脉搏上，只是片刻，浑身的冷汗就冒了出来。 自己的猜测没有问题。 这不是风寒！ 这是狼热！ 皇帝的食物中混入了甘遂，甘遂是一味中药，试毒试不出来！ 只是，单独使用时，会引起腹泻、无力、头晕等症状。 这些症状，和风寒极为相似！ 而甘草作为“调和诸药”，在进入体内后，会和之前的甘遂发生冲突，这时，甘遂就变成了一味毒药！ 到了最后，就是查，也查不出来！ 而因为自己给皇帝开过温补的药方，自己很有可能会成为这场谋杀的牺牲品！ 难道他们不知道，自己也是军户出身，也曾在战场上杀贼吗？ “陛下，这方子有问题！” “嗯？”曹化淳的眼睛眯了起来。 “本草明言十八反，半蒌贝蔹及攻乌，藻戟遂芫俱战草，诸参辛芍叛藜芦...”张景岳不敢起身，不敢擦汗，只得轻声解释了一遍。 曹化淳不懂医理，只是脸色越冷。 “传太医院院使傅懋光、院判翁晋并所有御医前来，立刻！” “刚才那两名太医，严加看管，禁止和任何人接触！” —— 同一时刻。 江南，湖州府。 骆养性坐在密室中，半睁着眼，像是睡着了。 他到湖州已经六天了，可董家欠的税，一文钱都没交，他也并不着急。 大年初一，他出现在董府门口。 大年初二，董家家主董一士亲自登门拜访，一起同行的，还有湖州知府陆自岩。 陆自岩是崇祯二年的二甲进士，师从黄道周，刚一上任，便平定饥荒，严惩匪首，开设粥厂、赈济百姓，深的皇帝赏识。 可他对于骆养性的态度，却极其微妙。 骆养性知道他怎么想，身为湖州府知府，他要考虑的第一件事，就是湖州不能乱！ 董家在湖州的势力太大了，若是让他们强行补税，难免闹出民变来。 大年初三，董家前来哭穷，说“田地遭灾歉收”，说“家族子弟科举耗费巨大”，说“老母年迈卧病需要侍奉”...请求减额，请求暂缓... 大年初四，陆自岩送来了董家的田亩黄册，册子上，只有三百亩土地。 骆养性知道他们的其他土地去哪了，诡寄、飞洒... 大年初五，湖州府的孔庙前突然聚集了众多生员。 他们身穿儒服，痛哭流涕，痛陈“朝廷重税、戕害文脉”，“官吏残害斯文”... 哭庙！ 许久之后，骆养性睁开眼睛，嗤笑了起来，“想踩着我骆养性的头养名，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董家因在万历年间卷入“董范之变”，声望受损，需要一场“对外战争”来重振家族声势。 这一点，董家清楚，骆养性也清楚。 这也是他选择董家开刀的重要原因。 “来人，传董一士、陆自岩前来，就说骆某有样礼物送给他们！” —— 太医院的人到齐时，人已经站不下了。 院使傅懋光已经七十多岁了，不过身体还很硬朗，不等其他人开口，先伸手开始把脉。 只是手指刚搭了上去，他的冷汗就流了下来。 这不是风寒！ 院判翁晋看到院使脸上的冷汗，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院使的手指刚落了下来，他便颤颤巍巍的将手指搭了上去。 只是一瞬，他便确定了，这是吃了甘遂的狼热之症！ 朱由检看了面前跪成几排的太医院诸医官，只有三人头上有金云。 【傅懋光，明末医学领袖，撰有《医宗正脉》，甲申之变，大哭不止，同年病逝】 【翁晋，精于脉理，撰有《医宗指要》，甲申之变，殉国】 【毕荩臣，擅伤寒、痘疹，被誉为“孙思邈复出”，崇祯十五年，新城之战兵败被俘，拒不降清，殉国】 三个人，仅此而已。 朱由检指了指这三个人，然后轻轻的挥了挥手，“其余人，都下去吧。” “曹大伴...” 曹化淳躬身回了一声，“皇爷，老奴明白”，随即眼含愤怒，往外慢慢走去。 直至所有的太医都已出殿，朱由检这才轻声开口。 “诸位，如何？” 傅懋光捧着药方，往下就要瘫去，所幸被张景岳轻轻扶住。 “陛下，方子本身没有问题...”傅懋光声音莫名颤抖了起来，“但陛下不是风寒...” “甘遂与甘草，药性相反。甘草是方子里的君药，与甘遂同用，毒性立发....” “甘遂药性，绿豆与冷粥可解...” “臣在来的路上，查过这几日的医单，没有甘遂...” “老臣怀疑，乃是膳食...甘遂微甘而辣，应在点心或者汤锅中...” 朱由检的眼神慢慢眯了起来，这几日，他只在今天中午吃过一次点心... 王承恩附在朱由检身边，只觉得全身冷汗如油，一层层的往外冒。 上一次御膳房出现毒杯，皇爷并没有任何责罚； 这才短短几天，在点心中出现了甘遂，还差点要了皇爷的命，如果皇爷还不责罚，他都替皇爷叫屈。 所幸皇爷只是轻飘飘的说了一句，“王伴伴，你和曹大伴彻查，包括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