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御花园第一场考核（中）

这对于自幼家里就有专职大夫请平安脉的她们来说，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几味名贵药材的好处。 可是，桌子上摆着的，是半夏、乌头、大黄、黄芪这些最不起眼、最常见的普通草药！有些甚至还带着泥土的气息。更可怕的是，她们还要判断药性冲突和致命后果！这就不仅仅是背书了，这是真正的临床医理！ 考场上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寒风刮过树枝的声音和狼毫笔偶尔落在纸上的细微摩擦声。 薛明棠看着桌子上的草药，眉头紧锁。她在家中为了讨好长辈，确实学过一些辨认燕窝、雪蛤之类的本事，但对于这民间用来治拉肚子和伤寒的草根，她根本一窍不通。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几名贵女，发现她们也是一脸茫然。 “这简直是强人所难！”那名尚书之女忍不住低声嘀咕，她随手拨弄了一下桌子上的大黄和半夏，“这不就是普通的草药吗？熬在一起又能怎样，还能吃死人不成？”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穿着极为朴素、甚至衣服肘部还有些磨损补丁的女子，却极其熟练地将几味药材分开了。 她叫苏清芷，并非出自显赫世家，其父只是个偏远州县的七品县令，因政绩卓著被调入京中任了个闲差。她没有惊人的陪嫁，也没有长辈在太后面前递话，她是真真切切凭着自己报名的。 苏清芷提笔在纸上快速写下：“半夏不可与乌头同用，此乃《神农本草经》十八反之禁忌。若误混熬煮，其毒性剧增，轻者唇舌麻木、心悸气短；重者若有孕之妇服之，顷刻间便会腹痛如绞，滑胎呕血。” 沈南乔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在每张桌案前巡视。 当她走到薛明棠桌前时，薛明棠的纸上只写了一句含糊其辞的话：“此等民间粗药，药性猛烈，不宜贵人体质。当以温和滋补之物代之。” 沈南乔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当她走到那尚书之女面前时，发现她竟然把大黄和几味大热之药放在了一起，写着：“可去火清热”。 “一派胡言。”沈南乔拿起那张纸，直接扔在她的脸上，“大黄乃虎狼之药，你将其与大热之物同煮，这是要让脾胃虚弱的病患把肠子都拉断吗？你连最基本的寒热都分不清，还敢说熬在一起吃不死人？！” 尚书之女被当众训斥，涨红了脸，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沈南乔来到了苏清芷的桌前。她看着那张字迹娟秀、条理清晰的答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秦院使，你来看看这位考生的答案。”沈南乔将秦院使叫了过来。 秦院使凑上前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复杂。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出身寒门的女子，答得极其精准，甚至连中毒后的具体症状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这答案确实无误。只是……”秦院使还想挑刺，“只是这等配药抓药的粗活，历来都是太医院药童的事，女官何须懂得如此精细？” “因为这深宫之中，药童进不来，而太医也不可能十二个时辰守在主子的床前！”沈南乔的声音猛地拔高，响彻整个园子，“若是送药的太监被人收买，在汤药里加了相克之物；若是有人借着风寒的名义，实际上却用了会导致滑胎的虎狼之药！这个时候，谁来拦下那碗毒药？！”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所有因为答不出题而面露羞愧和愤懑的世家女。 “本宫让你们考医理，不是要让你们去抢太医的饭碗！而是要让你们在没有家族、没有主子替你们担责的时候，能够用自己的眼睛和脑子判断出什么是毒、什么是药！能够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后宫里，少害死一个人，多保住一条命！”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在场所有人的心头一颤。孟知遥在记录席上，笔走龙蛇，将沈南乔的这段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遇到同道中人的炽热光芒。 第一项辨药结束，近一半的世家女子交了白卷或者写得一塌糊涂。 紧接着，是第二项考核：查账。 “玉竹，发账册。” 数十本大医署近月来的药材领用旧册被发到了每个人的桌上。这些账册看似整齐，但其中却大有乾坤。沈南乔在昨夜，特意让人将几笔极其隐蔽的、格式相同但印记不同的假账混了进去。 “第二题：找出这账册中重复领用、虚报损耗、以及不合季节的药材调度。只有半个时辰。”沈南乔宣布。 薛明棠这次稍稍松了一口气。她在薛家作为嫡长女，平日里也跟着母亲打理过中馈，对看账本并不陌生。她熟练地翻开账册，手指顺着那些数字快速滑过。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就在三月和四月的交接处，发现了一笔异常的“防风”领用。账面上写着是为了应对春寒而大批采购，但实际上，那批防风的入库时间和出库时间完全重叠，而且审批的印鉴，竟然隐隐带着薛家名下一家暗中控股的药铺的标志！ 薛明棠的手猛地一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是圈套！这是皇后故意放进来的圈套！如果她指出了这笔账有问题，就等于是当众揭发了薛家在太医院药材采购中的贪腐；如果她装作没看见…… 薛明棠咬了咬下唇，决定装傻。她不能为了一个女官的职位，把自己的家族给卖了。她提笔在纸上写下：“账目繁杂，涉及太医院日常调度，臣女不敢妄加揣测。此事当由专职掌事与核算官员负责。” 她自以为写得天衣无缝，既保全了家族，又展现了自己“不越权干政”的本分。 然而，当半个时辰过去，沈南乔收上答卷，大声念出每个人的答案时，薛明棠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薛明棠答：账目繁杂，当由掌事负责，不宜妄加揣测。”沈南乔念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坐在记录席上的孟知遥突然站起身，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 “薛姑娘。”孟知遥盯着薛明棠，声音清冷，“这账册上的漏洞如此明显，三月防风重领，银钱去向不明。你一句“不宜揣测”就想糊弄过去。那我倒要请问薛姑娘，如果日后你做了内廷掌事，而这造假账、贪墨银两的人，正是核算官员本人，或者是你惹不起的上位者！你作为负责监察的女官，是不是也只需闭上嘴巴，当个睁眼瞎？” 薛明棠脸色苍白，强词夺理道：“我……我这是对上位者的敬畏！女官的职责是协助，不是去查办官员！若是凡事都由着我们去挑刺，那内廷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敬畏？”沈南乔冷笑出声。 她没有自己去反驳，而是让玉竹将薛明棠的答卷拿过来，直接在上面用朱笔写下了一句极重的批语：“遇事以身份替代证据，遇贪以敬畏掩盖懦弱。此等心性，不堪重任！” “让所有人看清楚！”沈南乔将那份批语高高举起，“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忠顺！当你们遇到家族利益、遇到强权压迫时，你们的忠顺就会立刻变成包庇罪恶的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