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共感

“呜——” 一道沉闷的长鸣从幽深海底传了上来。 即便经过了漫长距离的重重削弱，那声响仍旧足以贯穿一切，仿佛就连灵魂都要被迫与其同频。 海水开始剧烈沸腾，凹陷。 这是那将要到来的可怕力量一角，仅仅是前奏便已经让整个世界变得如同神话中的末日般可怖。 下一刻，那被推迟的震动终于抵达了水面，视野里的整片海洋都被向上掀起，形成一道通天的巨型水柱。 护卫舰堪堪停在这水柱的根部，站在甲板上的船员全都沉默着仰头望天，有人控制不住地瘫软在地，有人呢喃着自己信仰的神明尊名，祈求着想要得到一线生机。 所幸希尔维先前笼罩在船体外部的防护仍然坚不可摧，所有震动与冲击都被削弱到了微不足道的程度，船体除了剧烈摇晃，倒也没出现实质性的损伤。 凡妮莎仰头望着那比先前海墙还要夸张的景象，整个人在这震撼下愣在原地。 可忽然，一道强烈的牵引力出现在她的意识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意识就已经被拖着极速远去。 那双深蓝的眼眸失去神采，紧接着是身体失去控制，开始向着前方倒去。 洛林立刻感觉到了她的异常，扭头望去，赶在凡妮莎倒下之前扶住了她。 或者说扶住了她的身体。 …… 凡妮莎只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坠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分不清方向，没有身体，看不到东西。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不停的向下坠落，好像永远也沉不到底。 那是令人本能恐惧的无限坠落感。 极致的痛苦与恶意构成了这片深海，浅薄的语言根本无法形容那种感觉。 那是感官上的超载，意识的极致，好像每一个瞬间都在承受着能够想象出来的所有痛楚，又好像连自己都在不断地否定着自己，似乎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但奇怪的是，她仍能在被这深海浸泡的前提下维持着意识的清晰。 也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好事。 好痛啊。 原来在她没回来之前，她的家人承受着这种感觉。 好可怕。 凡妮莎继续坠落着，已经无法确定时间是否在流逝。 她也太自大了。 竟然妄想自己能对这种存在做些什么。 她成功来到了这里，然后呢，就连自己的现状都无法分辨。 真是渺小。 凡妮莎仍在坠落着，她已经开始了后悔，可不知为何保留着的理智却让她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个方向……似乎不太一样，是与之前那次相同的悲伤。 凡妮莎想试着往那边靠，可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动起来。 如果说上一次的她还能感受到“自己”，那么这一次的她就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本身，连自己是什么样的都分不清。 她不断尝试着，不断努力着，可周围的一切都是相似的一成不变，根本找不到任何参照物。 她连自己是否在前进都不确定。 过了不知道多久，坠落停止了。 周围的海水陷入了彻底的平静。 凡妮莎“看”了过去，一道庞大的鲸影正被那些粘稠漆黑的流体缠绕着。 毫无疑问，这里是风暴的中心，是赛特斯意识的核心，这次的距离与祂的狂暴，让她意外来到了这个最深处的地方。 她试着靠近了一点。 阻力意外地小。 先前那由记忆与情绪构成的海洋似乎位于外面，而在这里，她有机会真正触碰到祂的心灵。 她可以靠近。 凡妮莎开始向着那道痛苦的鲸影接近。 越靠近，先前那股极致的痛苦便越弱，但与之相对的，源自祂的悲伤与迷茫就越强。 可这次她却不再能维持理智的清晰。 先前的理智似乎只对外面的恶意免疫，而源于祂的情绪并不被包括在里面。 她像是从海滩一步步走进了海里，她的自我意识开始一点点被这海洋没过。 她甚至开始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进来。 “我要……做点什么。” “要告诉祂……这一切的原因。” “我要干什么来着……” “好难过……”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洛林。” 她恢复了片刻的清明。 “洛林一定不会让我死……” 所以，她还有继续前进的本钱。 凡妮莎不断重复着自己要做的事情，也不断重复着洛林的名字。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直到彻底被黑暗吞没。 ……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凡妮莎刚昏倒的时候。 洛林眉头紧皱，一边走一边盯着怀里的凡妮莎。 她的神情相当安详，状态比起之前在道尔顿庄园看到的那些人更加彻底。 肉体是灵魂的容器，而灵魂是意识的载体，二者都没有受到任何明显影响，可她的意识却几乎完全脱离了这里，只留下了一具空壳，以及微弱的联系。 洛林走进船舱，将怀里安静的银发少女轻轻放到床上。 莉薇娅在旁边认真观察着他们，但懂事地没有去打扰。 洛林试着感受了一下那道联系。 通向幽深的海底。 “她怎么了？”莉薇娅问。 “应该是意识进入了那条大肥鱼的精神世界。” “还能回来吗？” “应该。” “哦……”莉薇娅不太懂，只是坐到一旁静静观察。 洛林轻轻叹了口气，莫名有些烦躁。 他能做的事情……除了切断联系似乎什么也没有。 可凡妮莎的意识还在对面，这时候切断跟害死她没有区别。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他已经习惯了自己近乎无敌的力量。 这还是他第一次什么都做不到。 希尔维飘了过来，看向床上的银发少女。 几秒后，她大致确认了对方的状态，接着轻轻挥了挥手。 凡妮莎的身体渐渐漂浮到半空，变为蜷缩的姿势，随后一道半透明的翠绿光罩自下而上一点点浮现，合拢，最后将她完全包裹在了里面。 做完这一切后，希尔维自顾自点点头，从身后环上了洛林的脖子，将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怎么了，看起来心情这么差？” “我可以抹消掉一切，可现在却什么都帮不到她。”洛林感慨道。 “你很喜欢她？”希尔维问。 “也不算吧，只是……想尽可能帮到熟悉的人。” 他的目标其实从始至终都没怎么变过。 还上因为游戏欠下的情债，保护好自己身边的人，然后平平淡淡地生活。 他倒是基本没怎么考虑过回到故乡这种事情，毕竟那里已经没有什么他留恋的人了。 至于逆转时间弥补遗憾…… 他连现在的实力都是继承的游戏角色，有什么资格考虑成为超脱一切的存在？ 洛林摇了摇头。 希尔维往他耳根吹了口气，让他被迫从低沉中脱离。 “我还年轻，倒是没体验过什么长生种特有的痛苦，不过……只要是智慧生命，应该都是会对熟悉的人消失感到痛苦的，所以我理解你这种感觉。” 洛林沉默了一会，没接她的话。 “她会有事吗？” “这上面有我的权柄，能阻隔来自灾厄的侵蚀，至少她不会有生命危险。” “那就好。”洛林说。 希尔维埋在他脖颈处深吸一口气，直到脸上露出些许陶醉，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飘到洛林面前。 她笑了笑，向他递出一只手。 “走吧。” “去把那条大肥鱼肚子里的垃圾掏出来。” 洛林看了看那只手，随后转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莉薇娅。 莉薇娅双手缩在袖口里，乖巧地摆在大腿上。 她听到了希尔维的话，但她只是依依不舍地看着洛林，没有挽留，也没有要求他一定要带自己去。 “我在这里等你。” 洛林愣神片刻，随后起身走到莉薇娅面前，半蹲下来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摸着她的背。 许久之后两人终于松开，莉薇娅脸上带着松弛的微笑，不舍已经消散了大半。 “我会早点回来的。”洛林说。 “好。” 他转身面向希尔维，毫不迟疑地握住了那只手。 …… 视野再次清晰时，洛林已经被希尔维带着来到了赛特斯的正上方。 这片海洋在它的狂暴下几乎混乱到了极致，一条又一条的水柱直通天际，却又看不到它们有回落的趋势。 而这片混乱海域的中心，幽暗无光的可怖旋涡正不停转动着，一眼根本看不到底部，仿佛承载海洋的容器被凿出了漏洞，而海水将要顺着它流出到世界之外。 除了这两种最显眼的事物，便是已经不能再被称为海面的广袤混乱。 巨大的尖峰和凹陷的锥谷充斥在视野中的每一个角落，与那通天的水柱一般，这些形如地图数据错误的水刺也没有回落的迹象，甚至海水还在以某种形式流过这些凸起。 水的流动已经在某种力量的影响下失去了规律。 有自下而上的逆流瀑布，也有凭空不断冒出的无限水源。 巨大的鲸影在海底不停翻腾，脊背像是山脉般高耸，单是一片背鳍便已接近岛屿大小。 一颗庞大的眼睛睁开片刻，它似乎发现了两人的存在，于是又再次发出悲痛的长鸣。 “呜——” 声音化作可怕的冲击波扫向天空，搅得云层不停翻涌，仿佛让天空也变得像是海洋般混乱。 洛林看着这场面沉默了很久，即便是他也大为震撼。 “该怎么做？”他问。 “用你那不讲道理的力量，让它体内的灾厄直接消失。” 洛林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可我连它具体什么情况都看不透。” 希尔维没有言语，而是将回答直接化作了行动。 洛林感觉有一道意识触角伸了过来，他迟疑片刻，随后干脆地选择连了上去。 于是在希尔维的牵引下，两人的意识开始越靠越近。 “相信我吗？” 她看了洛林一眼，他只是点点头。 “那就放松精神……” 洛林什么都没问，直接向希尔维卸下了一切防备。 柔和的触感开始将他的意识包裹，他感觉到希尔维正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彼此的精神开始重叠到一起，自己正一点点失去控制，像是人偶被挂上了丝线。 可同时他也开始一点点获得对希尔维的控制，仿佛丝线的彼端是另一具人偶，重叠的两具人偶相互牵引，相互交融，在默契的共舞中渐渐合一。 洛林感受到了她那广阔的视野。 他明明还站在原地，视野却又同时覆盖了广袤的海域。 数十千米，数百千米…… 来自远方跨越空间的增幅始终连接着希尔维，此时的共享让他仿佛拥有了上帝视角，那是从极高处投下的视野，亿万根须向着远处不断延伸，庞大的精神广阔如海，洛林几乎有种能将感知覆盖整个世界的错觉。 视野开始被他投向越来越远的地方，从极远方的海域，到紫罗兰港，再到连绵的山脉，无垠的绿地，他根本无法触碰到这视野的边界。 这就是……希尔维的感知？ 一股无奈的情绪从心中升起，视野被强行收拢，回到眼前。 他的力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是被牵着手腕轻轻挥了挥，似乎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浪费她的力量。 意识彻底交融合一，轻微的震颤过后，整个世界似乎都变了个模样。 希尔维的话语，想法，情绪，此刻浮现在心里的一切都被他毫无遗漏地理解，或者说，他们此刻正在共用着同一个心灵。 “感觉怎么样？” 希尔维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属于她的期待。 “很……奇妙。” “我能感觉到。” 希尔维的喜悦传了过来，洛林的意外与其交织，形成了相当复杂的情绪。 洛林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另一个人的存在。 察觉到他的惊讶，希尔维配合地回忆起过去的种种情绪。 有重逢时的喜悦与激动，有看到莉薇娅时的失落与不甘，却也有对于现状的满足。 洛林意识到，希尔维似乎真的认为只要能帮到他就够了。 一道肯定的意念从心中升起。 但偶尔也会贪心地想要更多。 “你能看到我的想法？” “正如你也能看到我的想法。” “怎么做到的？” “嗯……模仿我与世界树的那种联系？” 又一道喜悦的情绪传来。 希尔维对他刚才毫不犹豫的相信非常开心。 这对我来说比一百句告白还有效。 （这是两章的字数喵，我懒得拆开了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