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力竭兵疲，可汗之令

血战彻夜未歇。 东方天际，已经透出淡淡的鱼肚白。 黎明的微光洒遍东郊荒原，把遍地尸骸、残破云梯、焦黑的壕沟照得一览无余。 水磨庄田北墙，砖石斑驳，到处是刀砍箭凿的痕迹，墙面上血痕纵横，浸透夯土。 城头到处都是负伤的将士，有的人手臂包扎着布条，有的人拄着断矛勉强站立，不少人已经力竭，半跪靠在垛口，大口喘息，却依旧没有一人后退。 昨夜总攻，突厥付出了骇人的代价。 壕沟内外，尸体堆积如山，粗略望去，战死胡兵已经超过四千。云梯断成残木，攻城撞木被砸得粉碎，遍地散落弯刀、断箭、破碎甲片。 莫顿立在阵前，浑身沾满尘土血污，双眼布满血丝。 他身后的队伍，已经不复昨夜那般汹汹气势。 三万大军，本就因为辎重被焚，粮草短缺，士卒饥寒交迫。彻夜死战，死伤惨重，再加上连日轮番袭扰的疲惫，军中士气已然跌到谷底。 不少突厥士卒望着高耸依旧的庄墙，眼中只剩下恐惧与倦怠。 即便莫顿以督战队斩杀逃兵，强行驱赶士卒冲锋，可进攻的浪潮，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冲上来的队伍，攻势越来越弱，不少人冲到壕沟边，便不敢再往前拼死攀墙。 “继续冲！给我冲上去！”莫顿嘶吼着，挥刀砍倒一名畏缩不前的部族武士，可杀戮镇压，已经压不住全军的颓势。 他心里清楚，再这样耗下去，就算拼光麾下全部人马，也未必能拿下这座堡寨。 可颉利可汗的十日限期悬在头顶，后方粮草又被焚毁，进退皆是绝境。 城头之上，赵武浑身伤痕累累，铠甲破碎，握着长刀的手不停颤抖，依旧死死守在北墙最前沿。 “姑爷，胡人攻势弱下去了！”赵武嘶哑着嗓子高声喊道。 沈越伫立望楼，目光扫视四面城墙。 东、南、西三面的进攻，也已经逐渐稀疏。 庄堡这边同样代价惨重。守军伤亡近千，箭矢消耗殆尽，滚木礌石几乎用光，仅剩最后少量火油。百姓民夫昼夜不停搬运物资，不少人累得脱力倒下。 万幸，民心未曾溃散。内堡的老弱妇孺，没有出现慌乱逃亡，所有人都在默默支撑。 李灵溪站在沈越身侧，望着城外颓败的突厥大军，长长松了一口气：“他们的疯狂，已经耗尽了。昨夜拼死总攻，没能破城，如今再无力量发起新一轮猛攻。” 沈越点头，神色却依旧凝重：“只是击退这一轮总攻，不等于围困解除。莫顿手上依旧还有两万多兵力，只是锐气尽失。只要粮草尚能勉强支撑，他依旧会死死困住我们。” “我们如今物资枯竭，再拖下去，庄内依旧会被饥荒拖垮。” 就在这时，远处突厥大营之中，快马疾驰而来，一名信使浑身风尘，冲到莫顿面前，翻身下马，手中高举来自渭水北岸颉利可汗的军令。 “莫顿将军！可汗急令！” 莫顿心中一紧，一把夺过军令展开。 一夜血战的消息，早已通过斥候传回渭水北岸的可汗大帐。 颉利看完战报，得知后方辎重被夜袭焚毁，三万大军彻夜猛攻，死伤数千，依旧无法攻破水磨庄田，勃然大怒。 军令之上，字字冰冷： “你率三万之众，困一乡堡，久攻不克，粮草焚毁，士卒死伤惨重。如今渭水对岸，唐军集结，长安方向亦有异动。不可再在此地空耗兵力。 即刻停止强攻，保留围困，收拢兵马，预备随时回师，不得继续在水磨庄田白白折损精锐。” 可汗的命令，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莫顿心中最后一丝执念。 他本还想着，哪怕拼光麾下，也要拿下庄堡洗刷耻辱。可可汗已经下令，不许再做无谓死战。 莫顿握着军令，双拳攥得咯吱作响，望着依旧巍然屹立的水磨庄田，满腔愤恨，却无可奈何。 他征战半生，从未吃过这般憋屈的败仗。 一座民间乡堡，没有朝廷大军支援，仅凭一群乡勇流民，硬生生扛住三万突厥精锐的全力总攻。 “可汗……不许再强攻了。”莫顿低声喃喃，眼底满是不甘。 身旁的副将上前低声劝道：“将军，可汗大军主力，要防备对岸唐军，不能把精锐消耗在这里。我们只能继续围困，静待堡内粮尽内乱。” 莫顿闭了闭眼，狠狠咬牙。 “传令全军！停止攻城！” “撤回所有进攻部队，依旧严守各处要道，不许一人一骑逃出东郊。不许堡内任何人得到外界补给。” “不攻，只困。耗到他们粮绝，不战自溃！” 呜呜的收兵号角，在原野之上缓缓响起。 残存的突厥士卒如蒙大赦，纷纷停下冲锋，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向后撤退。 密密麻麻的人海，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只留下遍地尸骸与残破的攻城器械。 历时一夜的终极总攻，就此落幕。 庄墙之上，守军将士望着敌军退走，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不少人直接瘫坐在垛口边，有的喜极而泣，有的累得直接昏睡过去。 “退了！胡人退了！” 此起彼伏的欢呼，在城头响起，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得以释放。 内堡之中，无数百姓听到消息，纷纷走出屋舍，遥望城头，不少人落泪。 血战，熬过了。 可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莫顿虽然放弃强攻，却没有撤走大军。三万突厥依旧牢牢封锁东郊，封锁所有出路。 火攻烧掉了胡人一部分粮草，却没有彻底断绝他们的补给，渭水北岸依旧可以源源不断输送物资过来。 反观水磨庄田，箭矢、滚木、火油近乎耗尽，粮食储备一日比一日吃紧。 莫顿的算盘十分清晰：打不垮你们，那就活活困死你们。 沈越望着远处缓缓后撤、重新布防的突厥大营，神色沉静。 “胡人虽退，围困未消。” “总攻虽破，苦战还在继续。”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熬日子。我们要一边修补城墙、收拢伤兵，一边继续深挖粮草，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黎明的朝阳缓缓升起，照耀着满目疮痍的庄堡。 城外，铁骑环伺，困局依旧。 城内，军民劫后余生，却依旧面对着饥荒与绝境。 而渭水北岸，颉利可汗的目光，已经不再仅仅盯着这座东郊孤堡。 长安与突厥之间，更大的博弈，正在缓缓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