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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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涅槃山来了消息。 送信的人是山上的一个小弟子,坐了两天车下来的。他到东阳的时候一身尘土,怀里揣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岑鹤鸣写的信。另一样是半页纸。 那半页纸是从一本簿子上撕下来的。叶峰把它展开。 上头是一行字,字写得很难看,笔画又重又硬,像是拿笔的人手劲用得不对。 “第一笔。曾德海。玄壶派。落雁口。三个月零七天。”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人已能自己走路,能认人,能记事。今日下山回家。” 再底下是一个手印。叶峰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很久。 “这是谁按的。” “蒋师兄按的。”那个小弟子说。 “他自己?” “他自己。”小弟子说,“他说他这只手不干净,写完了得按一个,往后有人问起来,认得是谁写的。” 那是落雁口救回来的三百一十七个人里的第一个。三个月零七天。 叶峰把那半页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工整得多。 “曾德海,玄壶派记名弟子,二十四岁。落雁口俘归第一百零九号。” “入炉日:八月十一。” “出炉日:十一月十八。” “经手:蒋文卿。” “复核:岑鹤鸣。” 底下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是个圈。叶峰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那是曾寅家的门派记号。玄壶派的丹方册子上,每炼成一炉,就在末尾画一个圈。 曾德海是曾寅的族弟。八月十一入炉的时候,曾寅还在东阳撒丹火。 叶峰坐在那儿,把那半页纸看了三遍。他想起五个月前那天,戒律堂里那七个人。 那间堂屋六年没开过。他上山头一年扒过一次门缝,被师傅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这门开一次,山里就得少一个人。” 那天门开了。堂上并排坐着七个人,堂下跪着蒋文卿。 岑鹤鸣问他认不认,他说认。问他有话说吗,他说没有。老人闭上眼睛,说了一个字。 “斩。” 叶峰是那时候站起来的。 他说:岑师叔,我不是来求情的。三十七条命,四十一条命,这笔账我一分都不肯少要。 他说:我要请诸位,改一改这个“斩”字。 那天他在堂上算过一笔账。三百多个人,一个人扎针、灌药、渡气,前后至少三个月。 他一个人得干八十四年。所以他要一个不能死、不能走、还欠着这三百多条命的人。 那天堂上七票,六票赞成。最后一票是韩九鹤的,老爷子说他不赞成——“我这一辈子行医,最恨的就是拿“赎罪”当药引子。” 后来他还是把那一票投了。他加了一条:你救回来的第一个,不许是你妹妹。 八十四年。现在他手里这半页纸上写着:三个月零七天。 一个。“山上现在怎么样。”叶峰问。 那个小弟子从怀里掏出岑鹤鸣的信。信不长,一页半。 岑鹤鸣在信上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那三百一十七个人,眼下山上住着两百一十九个,其余的被各家领回去了,可方子和火候还是走涅槃山的路子,一个月往回报一次。 第二件:治的法子已经理出来了。 药王谷出方子,玄壶派管火,涅槃山的弟子渡气,蒋文卿在丹房总管熬药。 一个人一炉,一炉三个月。丹房现在有九口炉,昼夜不停。 第三件:岑鹤鸣算了一笔账。“以现有九炉计,一年可成三十六人。若明春再起九炉,可成七十二人。” “三百一十七人,约需三年。” 叶峰把那封信放下。三年。 他一个人得干八十四年的活,被这一群人,拆成了三年。信的最后,岑鹤鸣写了一句话: “另,叶师侄嘱托之事,蒋文卿守住了。” “第一笔非其妹。” 那是五个月前韩九鹤在戒律堂上加的那一条。 老爷子当时说:我这一票也算赞成,不过我加一条——你救回来的第一个,不许是你妹妹。 蒋文卿守住了。“这三个月,蒋文卿是怎么过的。”叶峰问。 那个小弟子挠了挠头。“就在丹房。” “没出来过?” “出来过。”小弟子说,“一天出来两回,一回是早上给他妹妹送饭,一回是傍晚去后山。” “去后山干什么。” “给那七十八座坟拔草。” 叶峰的手停了一下。“每天?” “每天。”小弟子说,“下雨也去。岑长老说过他两回,让他别去了,他嘴上答应,第二天还去。” “后来岑长老不说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他跟人说话吗。” “不太说。”小弟子说,“山上现在没人骂他了——那三百多个人是他一炉一炉熬回来的,谁还骂得出口。” “可也没人跟他说话。” “他自己也不说。” 叶峰“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蒋师兄有没有让你带话。” 那个小弟子想了想。“有。” “他说什么。” “他说了两句。”小弟子说,“我怕记错,我背了一路。” “你说。” 小弟子站直了。“第一句:叶师叔,第一笔记上了。” “第二句——” 他顿了一下。“还剩七十七笔。” 叶峰把那半页纸对折,收进怀里。 “那个姑娘怎么样。”他问。 小弟子愣了一下:“哪个姑娘。” “蒋小满。” “哦。”小弟子说,“蒋师妹啊。她那个……我们也不太清楚。” “就知道纪少主走之前,交代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那孩子一天要看三回,一回都不能少。” “看什么。” “看脸色,看脉,看她认不认字。”小弟子说,“纪少主特意交代过最后那一条——每天问她认了几个字,记下来。” “要是哪天她认的字比前一天少了,立刻往东阳送信。” 叶峰的手停在怀里。他在心里算了一笔日子。 那天在丹房里,他把手掌贴在那个女孩心口上,渡了半个时辰的气。 出来的时候他跟蒋文卿说:能压。压得住一年。那天到今天,两个月了。 还剩十个月。 那个小弟子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喝完一碗水,说下午还得往回赶。 叶峰把他送到大门口。 小弟子背着一只空布包上了车。那布包来的时候装着信和那半页纸,回去是空的——山上没让他捎东西。 车开出去二十来米,那小子忽然从窗户探出头来,冲叶峰喊了一嗓子。 “叶师叔!” “哎。” “蒋师兄还让我带一句!我给忘了!” “什么。” 车已经开远了。那小子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两只手拢在嘴边喊: “他说——山上那炉火,一直没灭过!” 车拐过路口,看不见了。叶峰站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 十一月的东阳,风从江那头过来,把院子里那几棵香樟吹得哗哗响。 他从怀里把那半页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写得又重又硬。 底下那个手印,指纹的纹路里嵌着一点黑——那是熬药熬了三个月,怎么洗都洗不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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