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弹尽粮绝的保尔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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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财政部大楼三层,部长办公室。 保尔森没有开灯。他就那么半躺在那张宽大的皮质办公椅里一动不动。那张平日里写满了华尔街之王般的、掌控一切的从容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灰败的疲惫。 桌上那台电视机还开着,静音的画面里,是CNBC那已经彻底陷入癫狂的直播。红色的数字,红色的箭头,红色的、宣告着世界末日的标题。 但保尔森已经看不进去了。 那个法案死了。 赞成一百九十,反对二百四十三。 那几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他为了修补这个破破烂烂的金融系统,为了那个法案,做了什么?他把两房国有化了。他掏了八百五十亿救了AIG。他背叛了自己作为一个共和党人、一个自由市场信徒的全部信仰。他甚至……他甚至那时在白宫的罗斯福厅里,当着南希·佩洛西和一屋子政客的面屈膝跪了下去。 结果呢? 法案还是死了。被那群为了选票的政客,被那些愤怒的、不明就里的民众亲手撕碎了。 而此刻,作为财政部长的他,手里还剩下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那七千亿。没有了拨款救助的权力。财政部,这个曾经掌控着全球最大经济体钱袋子的机构,在“法案被否决“的这一刻,实质上已经“弹尽粮绝“了。 他这个“财政沙皇“,变成了一个无兵可派、无钱可拨的光杆司令。 保尔森闭上了眼睛。 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极致的疲惫和一丝报复性的解脱的情绪,缓缓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崩吧。 他甚至有些麻木地想。 都崩了吧。 你们这帮政客,你们这帮民众,你们不是不要救市吗?你们不是觉得我在危言耸听吗? 那现在,好好看看你们自己亲手酿成的苦果吧。 看着彭博终端上暴烈的数字,看着外面那场席卷全球的金融核爆,他甚至有一种悲哀的、想笑的爽快。他警告了所有人,但所有人都不听。现在市场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证明“了他是对的。 可这种“证明“,又有什么意义呢? 大厦已经在他眼前倒塌了。而他,这个本该力挽狂澜的人,此刻却只能瘫在椅子里,无能为力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法案否决后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保尔森睁开眼,疲惫地伸手接起。 “汉克。“ 是伯南克。美联储主席的声音同样透着一种绝望而产生的沙哑,但比保尔森要多了一丝紧绷的临战的决绝。 “本。“保尔森的声音干涩。 “法案的事……我听说了。“伯南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很遗憾。“ 保尔森没有说话。有什么好遗憾的呢?事情已经这样了。 “我打给你,“ 伯南克没有在情绪上过多停留,他直接切入了正题,那是一种“不容许崩溃的冷静,“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财政部那边……现在没办法动用拨款了,我理解。但美联储这边不能停。“ “我准备动用一些……非常规的工具。“ 保尔森的精神,微微集中了一些。 “我准备启动商业票据融资机制。“ 伯南克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的内容,却石破天惊,“美联储将……直接下场,绕过那些已经瘫痪的银行,直接去购买大型企业发行的商业票据,来使得他们,使得实体经济不会崩溃。“ 保尔森握着话筒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极其激进的“核选项“。美联储,一个中央银行,将直接成为实体经济的“最后贷款人“,直接给通用电气、给福特这样的企业“发钱“。这在过去,是绝对的禁忌,是违背了中央银行所有原则的、“计划经济“式的干预。 但保尔森也清楚,如果不这么做,那些依赖商业票据市场发工资、维持运转的实体巨头,会在几天之内,因为借不到钱而集体猝死。 “本,“ 保尔森缓地开口,他的声音里那种权威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托付“的疲惫。 “你做得对。“ “现在……现在只能靠你了。“ 保尔森闭上了眼睛,说出了那句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说的话。 “财政部……帮不上什么忙了。你需要美联储做什么,就去做吧。别管那些原则,别管那些禁忌。先让这个国家……活过明天再说。“ 电话那头,伯南克沉默了几秒钟。 他和保尔森,这两个在过去几个月里,共同扛着这片即将崩塌的天空的人,都听懂了这句话里,那沉甸甸的、权力交接般的含义。 当“财政“的力量倒下之后,就只剩下“货币“的力量,在孤独地进行着最后的战斗了。 “我明白,汉克。“伯南克缓地说,“你也保重。“ 电话挂断了。 保尔森把话筒放回原处,重新陷入了那片灰败的疲惫里。 他甚至连“指挥“的资格都没有了。他现在能做的,只是“支持“,只是“批准“,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伯南克拿着那台印钞机,去做那些他这个财政部长,本该去做、却再也无力去做的事情。 又过了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他不知道。 桌上另一部加密电话又响了。 保尔森疲惫地接起。 是那个跨部门“工作组“的联络官。 “部长先生,“联络官的声音很急促,“向您报备一个情况。大宗商品市场……出问题了。“ “伦敦金属交易所(LME),大约半小时前,因为“技术故障“已经暂停了所有交易。铜价……停在了2900。“ “而我们这边,“联络官顿了顿,“CFTC的卢肯主席刚刚沟通过。纽约商品交易所(NYMEX)的原油,在触发第二次熔断后,抛压完全失控。卢肯主席认为,为了防止市场彻底崩溃,原油……可能也需要跟进停盘。他希望能得到工作组的……协调意见。“ 保尔森听着。 原油,铜,工业金属,全都崩了,全都要停盘了。 他甚至懒得去问“为什么“,也懒得去问“跌了多少“。 那场席卷了全球的、垂直塌陷式的暴跌,他已经在电视上,亲眼“欣赏“了一个下午了。 “卢肯想停就停吧。“ 保尔森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事已至此“的麻木,“伦敦都停了,我们不停,恐慌全得涌到我们这边来。“ “OK。“保尔森最后只说了这一个词,“让他看着办。协调的事,你们处理。“ 他挂断了电话。 连“市场“,都已经物理性地失控了。连交易所,都只能靠“拔电源“来“止血“了。 保尔森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财政失灵了(法案否决)。 货币在孤军奋战(伯南克接管)。 市场也物理性地崩溃了(交易所停盘)。 他这个财政部长,此刻,就像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无能为力的观众,眼睁睁地看着他所熟知的那个世界,在他面前,一寸一寸地,土崩瓦解。 那种“悲哀的爽快“,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彻骨的虚无。 只是没过多久,那部代表着“华尔街“的专线电话又一次急促地响了起来。 保尔森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摩根士丹利。约翰·麦克。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但还是接起了电话。 “汉克!“ 约翰·麦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这位以强硬和沉稳著称的男人,此刻的声音里那种惯常的坚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走投无路的、濒临崩溃的失措和颤抖。 “汉克,你必须帮我们!我们……我们快死了!“ 保尔森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是远星!“ 麦克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是那个疯子!我们……我们卖给他的那批期权……那是个绞肉机,汉克!那是个该死的绞肉机!“ 保尔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远星。又是远星。嚯。 “市场为什么会这么崩你知道吗?“ 麦克语无伦次地咆哮着,“是对冲盘!是我们所有人的对冲盘!他那批深度价外的看跌期权,把我们所有的对冲敞口,全都引爆了!我们越对冲,市场跌得越狠;市场跌得越狠,我们就越要对冲!这是个死循环,汉克!我们停不下来!“ 保尔森静静地听着。作为一个在高盛干了三十二年的、顶级的交易员出身,他几乎瞬间,就理解了麦克口中那个“死循环“的全部含义。 那是“负Gaa“。那是对冲的死亡螺旋。 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愤怒和荒谬的情绪一下子涌上了保尔森的心头。 你们这帮混蛋。 当初贪图那点期权金,把那些足以致命的看跌期权,像糖果一样卖给那个年轻人的,是你们。 现在被反噬了,被自己的对冲盘活活绞死了,倒来求我这个财政部长了? 但保尔森没有发作。他反而用一种极其平静的、专业的语气,反问了回去。 “LanCe按下清算了吗?“ 麦克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保尔森的第一反应,是这么一个精准的、专业的问题。 “还……还没有。“麦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还没要求立刻结算。但是……“ “那你们还有时间。“保尔森打断了他,“既然他还没要求即时结算,那你们就还没到立刻猝死的地步。“ 保尔森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专家对外行的讥讽。 “而且,就算他要求清算,或者要求追加保证金,你们不是可以主张“今天的价格无效“吗?“ “交易所不都停盘了吗?市场“价格发现机制失灵“了。你们完全可以援引ISDA里的“市场中断条款“,主张今天这个价格是“非理性的“、“失真的“,要求“暂缓结算“或者“重新估值“嘛。“ 保尔森顿了顿,那句最辛辣的嘲讽还是脱口而出。 “这套东西,你们不是最擅长玩的吗?“ 平日里,你们利用这些复杂的合同条款、这些法律的灰色地带,去算计别人、去规避责任、去赚取暴利,一个个精得像鬼。现在自己被套住了,怎么反而来问我这个财政部长该怎么办了? 电话那头,约翰·麦克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用一种更加绝望的语气,把那个“死结“彻底地展开在了保尔森的面前。 “没用的,汉克。“麦克的声音里,充满了濒死的绝望,“你不懂……不,你懂的,你比谁都懂。“ “就算我们主张“市场中断“,就算远星同意“暂缓结算“,甚至同意“今天的价格不作数“——那又怎么样?“ “那批期权,还“存在“着啊!“ 麦克的声音陡然拔高,“只要那批期权还在我们的账上,只要交易所明天、后天恢复交易,只要市场还在跌——我们就必须“继续对冲“!那台绞肉机,就永远不会停!“ “我们试过了!“ 麦克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几家……不,我私下里想过,能不能“一起“停止对冲,别再砸盘了。但做不到!那是价格操纵,是重罪!而且还有欧洲的那些个投行!我们不可能达成一致的!“ “而远星……“麦克的声音里,充满了对那个年轻人的恐惧,“他那批期权,是分散在我们所有人身上的!是好几条通道!我们连“一起和他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我们被困死了,汉克!“ 麦克近乎崩溃地嘶吼着,“交易所不可能无限停盘!等它一开盘,我们就得继续对冲,继续被那个死循环凌迟至死!我们……我们根本没有活路!“ 保尔森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麦克那绝望的、无解的哭诉。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那种专家式的讥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疲惫到了极点的平静。 “好。约翰。“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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