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2章 展览惊鸿,一剑光寒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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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文化展设在镇江博物馆新馆。早上八点,门口已经排了长队。穿汉服的年轻人举着自拍杆,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攥着笔记本,还有几个扛摄像机的媒体记者挤在入口处等着拍开幕。博物馆的外墙挂了巨幅海报,许又开穿一身月白唐装,手里捧着一把仿古长剑,眼神悠远地望向远方。海报上写了一行大字——“武侠不死,江湖犹在。二十年磨一剑,许又开与您共话江湖。”
楼明之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把烟掐灭在垃圾桶边缘。谢依兰从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递给他一个。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米饭是凉的,馅料是金枪鱼的,嚼了两下就咽了。
“你确定他会来?”谢依兰咬着饭团,目光越过马路看向博物馆门口。人群里已经有人认出了许又开那辆标志性的白色劳斯莱斯,正举着手机往前挤。
“他昨晚在二十二楼的窗户前站了那么久,就是在等今天。”楼明之把剩下的饭团塞进嘴里,擦了擦手,“展览开幕,文化名流云集,媒体长枪短炮。他需要一个足够体面的舞台,来揭——或者来盖——某些东西。”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你昨晚睡了没有?”
“眯了两个小时。”
“你眼袋快掉到下巴了。”
“你也不差。”楼明之低头看了看她,她今天换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但精神很足。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平光眼镜戴上,又递给他一顶棒球帽。“戴上。许又开认识你的脸。”
楼明之接过帽子扣在头上,压低帽檐。两个人穿过马路,混进了排队的人群。谢依兰的民俗学学者身份是真的,她拿出手机亮了一下电子邀请函,检票的志愿者扫了一眼就放行了。楼明之贴着她走进去,保安看了他一眼,被谢依兰侧身挡了一下视线,也就没多问。
展厅里人很多。一楼大厅被布置成了武侠文化的主题展览空间,分了好几个区域:兵器展区、典籍展区、影像资料区、还有一面墙专门用来展示“武侠春秋”杂志三十年来的封面。楼明之扫了一圈,没看到许又开本人。他碰了碰谢依兰的手肘,朝展厅深处努了努嘴。
典籍展区在最里面,灯光调得很暗,玻璃展柜里放着几本手抄的古谱。谢依兰凑近看了一眼,呼吸忽然急了一下。她拉了拉楼明之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第二个柜子。”
楼明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玻璃柜里铺着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一本摊开的线装册子,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破损,上面的字迹是用毛笔写的,墨迹已经洇了。他认不出那些字,但他认出了册子旁边摆着的一样东西——一枚铜扣,跟谢依兰师叔明信片上的望江楼匾额用的铜扣一模一样,云纹、形状、大小,丝毫不差。
展柜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青霜门剑谱残卷(民间征集),持有者:许又开先生。”
谢依兰的手攥成了拳头。楼明之按住她的手背,把她往后拉了拉。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掌声和骚动。他转过头,许又开正从展厅侧门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穿黑西装的助理和两个扛摄像机的记者。他今天穿的还是唐装,月白色的,跟海报上那件一模一样,手里没拿剑,换了一串紫檀念珠,在指间慢慢地转着。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许又开一路微笑着点头,跟几个相熟的文化界人士握手寒暄,走到典籍展区的时候停住了脚步。他站在那个展柜前,低头看了一眼玻璃后面的剑谱残卷,脸上浮出一丝感慨的神情。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展厅里嘈杂的人声迅速安静下来,“这本剑谱残卷,是我二十年前在镇江一个旧书摊上淘到的。当时摊主不识货,拿来垫桌脚,我看那纸页不像凡物,花了五十块钱买回来。后来请了几位研究武学的老先生看过,才知道这是青霜门的剑谱残卷。”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围过来的人群,最后停在人群外围的某个方向。楼明之知道他在看自己。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的缝隙里碰上了。许又开笑了一下,那笑容跟杂志封面上的标准微笑一模一样,温文尔雅,滴水不漏。
“青霜门,二十年前一夜覆灭,至今仍是武侠界最大的谜案。”许又开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重,“这些年我一直在收集青霜门的遗物、资料,就是想有一天能把这桩悬案的前因后果呈现给世人。今天的展览,不光是武侠文化的展示,也是一次对历史的追问。”
他从展柜旁边拿起一个信封,举起来给大家看。“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收集到的关于青霜门覆灭案的全部资料。我准备把它捐给镇江档案馆,让更多人能够研究、追查。二十年的旧案,不应该就这么沉在江底。”
记者们咔咔地按着快门。楼明之站在人群外围,帽檐压得很低,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许又开把资料捐给档案馆——这招太漂亮了。资料一旦进了档案馆,就成了公共记录,谁都可以查,谁都可以引用。表面上是公开透明,实际上呢?档案馆的入库流程至少要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原始资料会经过多少人的手?会被“整理”成什么样?更重要的是,许又开把自己的嫌疑洗得一干二净——一个主动捐献资料的人,谁会怀疑他才是幕后黑手?
谢依兰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凑到楼明之耳边,声音轻得几乎用气声:“他在洗底。那些资料肯定是筛选过的,留下的都是对别人不利的,对他不利的早就抽走了。”
楼明之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许又开的肩膀,看到了展厅另一侧站着的人。那是一个高个子男人,穿黑色高领衫,光头,脸上的线条很硬,颧骨上有一道很浅的疤。那男人没有看许又开,一直在看楼明之。
买卡特。
楼明之没有见过买卡特本人,但他见过照片——小鹿从国际刑警的数据库里调出来的,模糊的监控截图,角度不好,只拍到一个侧脸。但那个站姿,那个骨架上撑起来的黑色高领衫的轮廓,跟他脑子里存了半年的那张图对上了。买卡特站在展厅边缘,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没喝,只是端着。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跟许又开的笑完全是两回事——许又开的笑是面具,买卡特的笑是刀。
许又开还在讲话,楼明之已经没在听了。他在想一件事:买卡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许又开在明,买卡特在暗,两个人都跟青霜门覆灭案有直接关系——一个是凶手,一个是被害者家属。买卡特蛰伏了二十年,不可能只是来看展览。
除非——他在等许又开出手。
楼明之忽然想起昨天小鹿查到的信息:许又开的杂志社租润鑫国际二十二楼的时间,比润鑫国际正式招租早了半年。那半年里,润鑫国际还在建。一个在建的写字楼,不可能提前半年出租。除非那栋楼的开发商跟许又开之间有某种私下协议,或者——润鑫国际本来就是许又开和买卡特两人共同布的局。一个在明处做文化,一个在暗处做资金,二十年的时间,足够他们把青霜门覆灭案的所有线索都吃掉、消化、重新编排。
而现在,许又开要把“消化”过的东西捐给档案馆,彻底封存真相。买卡特要的就是这一刻——在许又开自以为大功告成的时候,把他连人带证据一起掀翻。
展厅里的掌声又响了一轮。许又开把信封交给了旁边博物馆的工作人员,然后转身往休息室走。经过楼明之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记者们围在前面拍他交信封的画面,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许又开侧过头,对楼明之说了四个字,声音极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令牌还好吗?”
楼明之的脊背绷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许又开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唐装的衣摆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月白色的弧线。
楼明之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许又开的背影消失在休息室的门后。谢依兰拽了拽他的袖子:“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在试我。”楼明之低声说,“他知道令牌在我手里,但他不确定我知不知道令牌的用处。”
“那令牌到底有什么用?”
楼明之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青铜令牌。令牌又在发烫,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他把它取出来,低下头看了一眼——云纹又亮了,金光比昨晚强了一些,在展厅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小团被铁包着的火。
谢依兰凑过来看,忽然倒吸了一口气。她伸手碰了一下令牌边缘的云纹,指尖刚触到,金光猛地一闪,令牌表面的铜锈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一行极细的刻字。字太小了,楼明之把令牌举到眼前,眯着眼辨认了半天。
“青霜……归处……在……江心……”
后面的字被锈蚀得太厉害,看不清了。但“江心”两个字很清晰。楼明之抬起头,和谢依兰对视了一眼。镇江的江心——长江流经镇江的这一段,江面宽阔,中有沙洲。焦山、金山、北固山,都是江中岛屿。但“江心”这两个字太宽泛了,焦山是江心,金山是江心,北固山也是江心。
“还有字。”谢依兰指着令牌的另一面。楼明之翻过来,背面也刻着字,但更模糊,只能勉强认出一个“琴”字。
“琴?”楼明之皱起眉。青霜门跟琴有什么关系?他想起恩师生前最后一次跟他吃饭时说过一句话:“明之,有些东西,你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存在。就像江心的琴声,你听不见,但它在响。”当时他以为恩师在说胡话,因为那时候恩师已经在病中,脑子时清时糊。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可能是恩师留给他的最后一条线索。
展厅里的喧闹忽然被一阵尖叫声打断。楼明之猛地抬头,看见人群往展厅入口的方向涌。有人喊:“有人晕倒了!”紧接着是更多的尖叫声和混乱的脚步声。楼明之拉着谢依兰往人群外退,退到一根柱子后面。他踮起脚往展厅入口看——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倒在地上的大理石地面上,身体蜷缩着,嘴角有白沫。旁边几个人蹲下来试图扶他,但那人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楼明之的目光越过倒地的人,看向展厅的另一侧。买卡特还站在原地,手里的香槟杯已经空了,放在旁边的展台上。他正看着地上那个人,嘴角的笑没了,表情变得很冷。然后他转过头,视线穿过人群,找到了楼明之。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了两秒。买卡特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动作——他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脖子前面横着划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展厅后面的消防通道,门在他身后关上。
楼明之推开人群冲过去。等他跑到消防通道门口时,门已经从外面锁死了。他用力推了两下,纹丝不动。身后传来博物馆保安的喊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谢依兰跟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别追了。那个人——你看清楚了吗?”
“没有。太远。”
“我看到了。”谢依兰的脸色发白,“那个人脖子上的勒痕。跟我师叔信里描述的那种一样——“碎星式”。”
楼明之的瞳孔缩了一下。碎星式,青霜门的独门剑法。二十年前用在青霜门门主身上,二十年后用在展厅里一个不知道身份的人身上。许又开前脚刚捐了青霜门的资料,后脚展厅里就死了一个被碎星式杀死的人。这是买卡特的回礼,也是给所有人的警告——真相没那么容易封存。
消防通道的门忽然从外面被打开了。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探进头来,看见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们——里面出什么事了?我刚从外面锁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谁让你锁的?”楼明之抓住他的工装领子。
“一个光头,穿黑衣服的,他说他是博物馆的安保顾问,让我把这扇门锁上,说是有重要人物要从这里走——”
楼明之松开他,转身看向展厅。救护人员已经挤进了人群,正在对倒地的人做心肺复苏。许又开站在休息室门口,唐装笔挺,表情沉重,正对着围上来的记者说着什么。他隔着一整个展厅的人声和混乱,朝楼明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空的,跟昨晚监控画面里那个口型一样。
“来吧。”
楼明之把手伸进口袋,攥住那枚还在发烫的令牌。令牌上的“江心”两个字硌着他的掌心,又硬又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镇江的江心,有一座山叫焦山。焦山上有座寺,叫定慧寺。定慧寺里有一口钟,据说铸于明代。但很少有人知道,定慧寺的后院里还有一座废弃的琴台,传说是当年一位隐士弹琴的地方。
那位隐士,姓什么没有人知道。但焦山的老和尚私下里叫它“青霜琴台”。
楼明之拉着谢依兰转身往展厅外走。身后是救护车的鸣笛声、记者的追问声、许又开沉稳的“大家冷静,我们一定会配合调查”的表态声。他没有回头。走出博物馆大门的时候,早春的太阳照在他脸上,光线很白,很刺眼。他眯起眼,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谢依兰。”
“嗯。”
“你师叔信里有没有提过焦山?”
谢依兰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证物袋,把明信片翻过来,指着照片上望江楼的背景——远处有一条模糊的江岸线,江岸线上有一个小小的塔影。她之前一直以为那是金山寺的慈寿塔。但现在仔细看,那个塔影的形状更瘦、更直,更像是焦山上的万佛塔。
“焦山。”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师叔在焦山待过。他信里说过,有一段时间他住在江边的寺庙里,每天听钟声。我以为是金山寺,但金山寺在江边,不在江心。焦山在江心。”
楼明之把令牌从口袋里取出来,摊在掌心。阳光照在令牌上,那行“青霜归处在江心”的刻字在日光下清清楚楚。他合上手掌,把令牌攥紧。掌心那团热度慢慢扩散开来,顺着血管往胳膊里走,像一股细而稳的暖流。
“去焦山。”他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在许又开反应过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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