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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1章 霓虹深处,一城暗涌各怀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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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的夜,跟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楼明之站在润扬大桥的桥墩阴影里,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带着一股腥湿的寒气。他手里捏着那枚青铜令牌,拇指反复摩挲着令牌边缘的云纹——恩师当年把这东西塞进他手心的时候,只来得及说半句话:“去找……青霜的……”后面半句被江风吞了,也或许是恩师自己也没来得及说完。那之后不久,恩师就死在一场“入室抢劫”里,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唯独这枚令牌被楼明之藏在了鞋垫底下,没被搜走。 二十年,他把这令牌攥出了包浆。 谢依兰从桥墩另一侧绕过来,脚步轻得像猫。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走到楼明之身边,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穿银灰色西装的男人从一辆黑色迈巴赫里出来,身后跟着四个保镖模样的壮汉,背景是一栋写字楼的大门,门牌上写着“润鑫国际”。 “周汝成。”谢依兰的声音贴着江风,低而清晰,“润鑫国际的董事长,明面上做进出口贸易,暗地里是买卡特在华东地区的资金操盘手。上个月他旗下的三个子公司同时变更法人,我查了变更后的法人——全是空壳,注册地在开曼群岛。” 楼明之把令牌收回贴身的暗兜里,接过手机放大了照片。周汝成的脸很普通,圆,白,戴一副无框眼镜,嘴角挂着那种几十年商海浮沉打磨出来的、永远恰到好处的微笑。但楼明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很冷,冷得跟这条江里的石头一样。 “买卡特来镇江了。”楼明之说,声音很平。 谢依兰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润鑫国际的注册地址是镇江新区丁卯桥路。买卡特这个人有个习惯——他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在当地注册一家公司,名字里带“润”字。润扬大桥,润鑫国际,润州区……”他顿了一下,“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前三个月,镇江多了一家“润霜”茶楼,老板姓买。后来那茶楼在一场火灾里烧没了,人也没了。”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她想起师叔曾经在信里写过一句话:“青霜门出事前,门主见过一个姓买的人,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那天晚上门主一个人在剑堂坐到天亮。”她一直以为姓买的是个江湖人,现在听楼明之这么说,背脊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那家润霜茶楼,”谢依兰问,“地址在哪?” “早拆了。现在是个停车场。”楼明之往后退了一步,退进桥墩更深的阴影里,一辆货柜车从桥上轰隆隆地碾过去,车灯的光柱扫过桥面,在江水里碎成千万片。“但我查过当年的消防报告,火是从地下室烧起来的,而地下室的位置——正对着现在润鑫国际的地下车库入口。” 谢依兰怔了一下。她刚要开口,手机忽然震了。屏幕上弹出一条彩信,号码没有显示,内容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住的那间民宿的门口,时间戳显示是十分钟前。照片里,她的窗户亮着灯,窗帘缝隙里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今晚出门的时候没有开灯。 “走。”楼明之也看到了那条彩信,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但掌心很稳。两个人贴着江岸的护栏快步往南走,走了两百多米,钻进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废纸箱和旧轮胎,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地闪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谁拍的?”谢依兰低声问。 “不知道。但能知道你住哪儿、知道你今晚不在家的——不是一般人。”楼明之松开她的手腕,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是一个女声,懒懒的,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楼队,大半夜的——” “小鹿,帮我查一个号码。”他把彩信的发送号码报了过去,“三分钟。” “三分钟?你当我是电脑——” “两分半。” 电话那头骂了一声,挂了。楼明之靠在巷子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谢依兰看着他,忽然说:“你今天抽了四支了。” “没点。” “没点也在嘴里叼着。” 楼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塞回烟盒。“你管得比我妈还宽。” “你妈管不了你。你恩师死了之后,没人管得了你。”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静了。江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废纸箱吹得哗啦响。楼明之偏过头看她,巷子那头一盏车灯远远地扫过来,照亮了她的侧脸——下巴的线条绷着,嘴唇抿着,睫毛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微微颤动。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在青霜门旧址的那个雨夜,她蹲在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本发霉的册子,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警惕,有倔强,还有一点他很久没在别人眼里见过的东西。 “谢依兰。” “嗯。” “你师叔的信,最后一封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去年八月。”她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明信片。明信片上只有一句话:“剑在人在,人不在剑也要在。若我出事,去找令。”字体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楼明之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是一张镇江老城区的照片,照片中央有一栋带飞檐的小楼,楼前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的字被雨水洇得看不清了。 “这是老城区的“望江楼”。”谢依兰说,“我查过,那地方二十年前是一家茶馆,老板是个寡妇,后来失火,整栋楼烧了。现在那块地是润鑫国际的另一个项目——“润鑫天地”商业广场。” 又是润鑫。楼明之心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又清晰了一点。润霜茶楼、润鑫国际、润鑫天地、买卡特——这四个点连起来,就是一张网,一张在镇江铺了二十年的网。恩师查到了这张网的某一条线,所以死了。青霜门发现了这张网的某一个结,所以灭了。谢依兰的师叔失踪前寄出最后一张明信片,背面是这张网的一个节点——望江楼。 手机震了。楼明之接起来,小鹿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不少:“号码是虚拟号,归属地显示为境外。但我拿到了基站定位——信号是从镇江新区丁卯桥路润鑫国际大厦发出的。楼队,这个号码过去三个月一共发出了十七次信号,每次都定在润鑫国际,时间都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发送对象——包括你的那个案子卷宗寄件人。” 楼明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把定位数据发我。” 挂了电话,他把小鹿查到的东西跟谢依兰说了。谢依兰听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消化一个早已怀疑却不敢确认的事实。“所以寄匿名卷宗的人,跟跟踪我的人,跟买卡特,都在同一栋楼里?” “不一定是同一拨人。”楼明之把手机收起来,从巷子阴影里往外走,“润鑫国际大厦总共二十八层,底下六层是商业,上面是写字楼,租户有几百家。买卡特可能在里面,许又开的出版社也在里面——我查过,许又开的“武侠春秋”杂志社在润鑫国际租了整层。二十二楼。” 谢依兰脚步一顿:“许又开的杂志社也在润鑫?” “在。而且他租那层楼的时间,比润鑫国际正式对外招租的时间早了半年。”楼明之走出巷子,站在路边伸手拦车。一辆出租车靠过来,他拉开后门让谢依兰先上,自己坐进副驾驶,报了润鑫国际大厦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踩了油门。 车在夜色里穿行。镇江新区的街道很宽,路灯排得整整齐齐,行道树修剪得一丝不苟,沿街的店铺大多关了门,橱窗里亮着二十四小时不灭的灯。路过润鑫天地商业广场的时候,楼明之让司机慢了一点。广场很大,建筑立面用的是深灰色的石材,线条冷硬,跟周围那些暖色调的居民楼格格不入。广场中央有一个下沉式的喷泉池,池底的灯把水柱照成金色,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谢依兰看着窗外,忽然说:“那个喷泉的位置——以前就是望江楼。” 楼明之没回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被外面的灯光切成明暗两半。他想起谢依兰说过,她师叔信里最后那句话——“剑在人在,人不在剑也要在。”一个二十年前就该死的人,为什么偏偏在去年八月给师侄女寄出最后一张明信片?他知道自己会出事,所以在出事之前把线索留了出来。 “谢依兰。”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司机听不见,“你师叔可能还活着。” 谢依兰没有接话。但楼明之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手指攥紧了冲锋衣的下摆,指节发白。 到了润鑫国际大厦楼下,楼明之付了车钱,两人下车。大厦的底楼大堂亮着灯,玻璃幕墙里能看到前台值班的人影。楼明之没有走正门,带着谢依兰绕到大厦背后。后面是一条窄路,路的一侧是大厦的消防通道,另一侧是一排小餐馆,这个点都已经关了门,只剩一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便利店门口蹲着一个人,穿件旧军大衣,手里捧着一杯关东煮,正哈着白气吃。 楼明之从他身边走过去,那人头也不抬,含糊地说了句:“二十二楼的灯亮着,凌晨一点有人上去过,三个人,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穿唐装。” 楼明之脚步没停,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是他以前在刑侦队的线人,老赵,因为身体原因退了下来,在镇江开了这家便利店。楼明之被革职之后,老赵是少数几个还愿意帮他的人之一。 “许又开在上面。”楼明之低声对谢依兰说,“凌晨一点上去的,现在快三点,还没下来。” 谢依兰看着那栋楼。二十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到一个人影在窗户前踱步。那个人影很小,模模糊糊的,但步态很稳,一步一步的,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想了很多年终于要做了。 “上去?”谢依兰问。 “上不去。电梯要刷卡,消防通道有监控。”楼明之退到便利店旁边的暗处,掏出手机给小鹿发了条信息。两分钟后,小鹿回复:“润鑫国际的物业系统我进不去,但大厦的外墙监控回传路径我拿到了——你要看哪一层?” “二十二楼的走廊。过去三个小时的录像。” 小鹿发来一个链接。楼明之点进去,屏幕上是二十二楼的走廊监控画面,画质不高,但能看清人。画面里,许又开站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牌上写着“武侠春秋杂志社”。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背影对着镜头。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转身往电梯间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转过头,对着走廊另一头的监控摄像头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楼明之看到了许又开的表情。隔着模糊的监控画面,那张平时永远挂着儒雅微笑的脸此刻什么表情也没有——空白的,冷的,像一张被抽走了所有内容的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楼明之把画面倒回去,放大了口型。 “来吧。” 楼明之盯着屏幕上的那两个字,后背泛起一阵寒意。许又开知道他在看。那个摄像头,那条监控回传路径,小鹿能拿到的——许又开也能让它被人拿到。他在等楼明之。 “他在引我们。”谢依兰也看到了那个口型,声音紧了起来。 “我知道。”楼明之关掉手机屏幕,退后一步,背抵在便利店的卷帘门上。“但有些东西,你明知道是饵,也得咬。”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二十二楼的窗户。许又开的人影还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踱着步。楼明之忽然想起恩师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去找……青霜的……”找什么?找青霜门的人?找青霜剑谱?还是找那个姓买的、二十年前去过青霜门的买卡特? 他攥了攥口袋里的青铜令牌。令牌在掌心微微发烫,那种热度跟体温不一样,更像是握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他把令牌取出来看了一眼——令牌边缘的云纹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一下,极淡的金光,一闪就灭了。 谢依兰也看到了。她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恩师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楼明之把令牌收回口袋,抬起头看着那栋黑洞洞的大厦,“但他留给我的东西,能让许又开和买卡特都坐不住——那就说明,这东西的分量,比我想的重得多。” 夜色很深了,润鑫国际大厦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二十二楼的窗户还亮着。像一只独眼,在镇江新区的夜里睁着,看着楼下那两个站在便利店暗处的人。 楼明之掏出烟盒,这次真点了一支。烟雾在江风里散得很快,他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那一点红星在暗处明明灭灭。 “谢依兰。” “嗯。” “明天早上八点,许又开的武侠文化展开展。我们去。” “他邀请你了?” “没有。”楼明之弹了弹烟灰,烟灰被风卷走,散在夜色里,“但他留了门。二十二楼的灯,是留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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