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泰坦尼克号 10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所有人彻底失去了争吵的力气。 大厅里安静得不像话。 所有人就这么站在原地，像一群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经历了这么多轮，能吵的都吵完了，能骂的也都骂遍了。 指责、推诿、哭诉、哀求……每一种情绪都被透支得一干二净。 有人靠在墙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有人瘫坐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袖口的蕾丝边。 还有人低着头，盯着地毯上某个污渍发呆，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研究一生的谜题。 他们吵过，合作过，不欢而散过…… 几轮了？没人记得清了。 连那些原本见面都要绕着走的仇人，都已经被迫坐下来商量过对策了。 可有什么用呢？ 每一次睁开眼，还是这个大厅，还是这片阳光，还是那张熟悉的脸。 不是说好了要救所有人吗？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声沙哑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莫不是……”说话的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被自己即将说出的话吓到了。 “莫不是上帝要惩治罪人？要把伊斯梅那个懦夫杀了？上帝根本就不觉得所有人都有资格活下去？”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里。 那些早已积压了满腔暴躁和戾气的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狼群在夜色中确认彼此的方位。 不需要言语，那种默契已经在眼神中完成了传递。 这个建议，听起来很有道理。 伊斯梅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脊背撞上了大厅的柱子。 从第一轮开始，所有人就都在指责他。 但那时候大家的指责还停留在口头上，再怎么说，他们都是头等舱的人，是同一个阶层的人，骨子里还留着几分体面。 可这一刻，当他看清那些目光里的东西时，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那不是愤怒，不是鄙夷，是杀意。 他转身想跑，但刚迈出一步，就被人拽住了衣领。 紧接着，三四个人影同时围了上来，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被死死地禁锢在原地，像一头被套住了脖子的牲畜。 伊斯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危险的张力。 所有人都绷得太紧了，那根弦随时都会断。 善与恶之间的距离，在这种时候薄得像一层纸，轻轻一捅就破了。 而此刻，恶的那一面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蔓延开来。 “够了！” 一声大喝从人群中炸开。 一个中年男人挤了出来，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在跳动。 “伊斯梅确实是个懦夫！这一点没人反对！但上帝什么时候给过我们杀人的权力？ 你们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疯了！全都疯了！莫莉夫人是怎么离开的？她是靠杀人离开的吗？ 她是靠团结大家离开的！上帝要我们做什么，还不够清楚吗？” 这番话让不少人冷静了一些。 有人收回了抓着伊斯梅的手，有人低下了头，像是在反思自己刚才的想法。 但仍然有那么一小撮人，眼中的凶光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盛了。 那些积攒了不知道多少轮的恶意，需要一个出口。 它们不会因为几句道理就消散。 史密斯船长一直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眼前这一切。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良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 “如果上帝让我们一次次循环，只是为了杀掉伊斯梅先生……那也未免太可笑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难道我们在座的各位，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至少我也有罪。 你们要是觉得杀人有用，不妨连我也一块儿杀了试试。”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火堆上。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有人涨红了脸，有人惨白如纸。 几个脆弱的贵妇已经忍不住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有责任。 可一次次轮回就像一面镜子，逼着每一个人去看清楚自己手上的污迹。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年轻时为了上位耍过的手段，对竞争对手使过的阴招，对仆人、对下属、对那些不如自己的人展露过的傲慢与残忍。 没有人敢说自己这辈子干干净净。 越是回忆，越是心虚。 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做过那些事，才被困在这里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心脏，越勒越紧。 就在这片混乱中，安德鲁斯动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怎么走到史密斯身边的。 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一把夺过了船长腰间的手枪。 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设计师能做出来的。 他举起枪，指向人群。 尖叫声四起。 有人本能地蹲了下去，有人转身想跑。 但安德鲁斯没有开枪。 他只是举着枪，环顾了一圈，然后笑了。 “如果这是在审判谁有罪，”他说，“那我也有罪。” 他把枪口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那就看看——这一次，我还能不能回来。” 枪响了。 鲜血喷溅而出，溅在了旁边一位贵妇的象牙白裙子上。 她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了一声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地。 更多的尖叫声接踵而至，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转过身去干呕，有人呆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 安德鲁斯的身体直直地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挂着那抹奇异的笑容。 没有人想到他会这么做。 这个从一开始就在拼命想办法救所有人的设计师，这个从来没有推卸过任何责任的男人。 在第一轮的时候就选择了留守船舱，在后来的每一轮里都在寻找出路。 上一轮全员生还的时候，他甚至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以为自己终于做对了。 可结果呢？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他崩溃了。 史密斯缓缓蹲下身，伸手合上了安德鲁斯的眼皮。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还不能倒下。 他是船长，他必须坚持到最后。 又是一声枪响。 伊斯梅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洇开的血花，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扑倒在地。 开枪的是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他的手在发抖，但眼神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试试吧。如果上帝要惩罚有罪的人，那就看看这样能不能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