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泰坦尼克号 5

一个美国青年和一个中国少女，就这样在午夜的甲板上随意地聊了起来。 杰克·道森，十五岁那年成了孤儿。 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此后的岁月里，他背井离乡，浪迹天涯，走遍了欧洲各地。 他给人画肖像，在码头扛过货，在农场摘过果子，偶尔运气好的时候也能靠打牌赢一笔小钱。 他没有什么固定的计划，走到哪里算哪里，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到的。 分别之后，唐玉回到自己的舱室，让小七查了一下杰克出生的地方。 “威斯康星州，美国中西部地区，毗邻五大湖。”小七很快给出了答案。 “这一带过去几十年一直是德国、挪威和北欧移民的主要聚居地。 和纽约那种东部老牌贵族聚集的地方不一样，这里是底层白人的世界，带着浓厚的美国小镇气息。 当地人靠拓荒、伐木、农耕和体力劳动维生。” 唐玉听完，不由得笑了起来。 “难怪。这个地方的人应该都很务实，辛勤劳作才能换来收获，不相信天上掉馅饼那一套。 政治氛围估计也比较宽松，所以才能养出杰克身上那种自由自在的艺术气息。” “你这个总结很到位。”小七说道。 “这其实就是美国资本家和底层劳工两个群体的典型分野。杰克出生的地方，天然就和美国东部那些老牌资本家的价值观处于对立面。 中西部地区的民众更重视劳工权益，支持改革派，主张工伤赔偿、保护工人、反对大企业垄断、普及公共教育。 目前这一带是美国进步主义思潮最浓厚的区域之一。当然，这种思潮在未来一百年里会反复拉扯，在保守和进步之间来回摇摆。” “这种事情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唐玉说，“美国这种地方，本来就是随着世界形势的变化不断转变自己的立场。” 她转而想到了今晚对杰克释放出恶意的卡尔，那位钢铁大王的继承人。 资本家和劳工的天然对立吗？ 不过仔细想想，卡尔恐怕并没有把杰克放在眼里。 在他眼中，杰克不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而是一个玩物。 一个可以用来展示自己优越感的道具。 很多人会被这个时代的西方贵族所谓的“绅士风度”所迷惑，以为他们真的彬彬有礼、尊重他人。 但实际上，他们不当众发火、不辱骂底层人，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尊重对方。 而是因为失控的反应会损害自己的名誉，被同阶层的人看不起。 名誉是这个时代上流社会最重要的社交货币。 欧洲不是大一统的帝国，而是由无数平行圈层组成的社交博弈场。 同一阶层的人之间没有绝对的生杀大权，所以保持体面的礼仪、维持良好的绅士名誉，直接关系到商业信用和社交口碑。 一旦当众撕破脸，失去了“绅士”的名誉，就意味着你的商业信用和生意往来都可能遭受严重打击。 这和中国的古代社会完全不同。 在中国，官员的权力来源于皇帝，所以上层阶级撕起来往往手段狠辣，丝毫不顾及体面。 因为权力的来源只有一个，赢了就是一切，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双方的博弈逻辑不同，造就了截然不同的上流社会生态。 而美国本土的暴发户们，原本是没有这套阶级血统礼仪的。 美国立国的根基是自由和平等，至少在口号上是这样的。 但当这些暴发户真正富起来之后，他们发现了一个问题。 财富是无法无限传承下去的。 于是他们开始有意识地引进欧洲贵族的血统礼仪和阶级观念，给自己打造一套“文化资本”。 用时尚、品味、礼仪来人为制造阶级壁垒，将底层人与自己隔离开来。 优雅的礼仪、繁琐的规矩、炫耀性的休闲时间……这些东西的本质都是在向底层人宣告。 我不需要靠体力劳动谋生，我属于更高的阶层。 所以这群人识别同类的方式很简单：看你的穿着，看你的礼仪，看你用的词汇…… 因为底层人和上层人就连说同一个东西，用的词汇都不一样。 上流社会羞辱人的标准套路，就是保持优雅的姿态和高贵的措辞，然后在上流社会的场合中，不动声色地攻击你的血统、教养、阶级和品味…… 全方位地贬低你的出身，让你清楚地意识到：你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表面上看起来，这些人彬彬有礼、风度翩翩。 外人甚至会赞叹他们的修养。 但实际上，他们转过身就能嘲笑你的出身和血统。 就像今晚的卡尔。 唐玉也算是ROSe的朋友，至少在名义上算是救了ROSe的人。 但卡尔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她一眼，更没有邀请她参加明天的晚宴。 原因很简单，杰克那样的底层白人，至少还有资格被他拿来当靶子羞辱。 而唐玉这样一个东方人，连被歧视的资格都没有。 在他们的世界里，东方人根本就不是“人”，不值得浪费任何一个眼神。 纯粹的无视，纯粹的空气。 所以唐玉才在心底认同，ROSe确实是这个环境里长出来的一株异类。 在那个血统阶级分明的社会中长大，却对杰克和唐玉都没有表现出天然的歧视和偏见。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歹竹出好笋”吧。 一夜过去。 4月13日，距离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还剩一天。 唐玉今天没有离开舱室。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专心完善自己的计划。 至于杰克赴宴的事情，她分出一点闲心关注了一下。 没想到的是，到了晚宴时间，杰克遇到了一位好心的夫人——莫莉·布朗。 一位出身底层劳工、丈夫因为发现金矿暴富的富人。 这位夫人在事故之中活了下来，救生艇离开的时候，还强烈要求船员回去救人。 后来上岸之后，还牵头成立了幸存者委员会，募捐巨款，救援三等舱遇难者家属，支持劳工权益。 这确实是一个人品不错的人。 她看出了杰克没有合适的礼服，便主动借给了他一整套西装。 有了这身行头，杰克畅通无阻地走进了头等舱的宴会大厅。 唐玉通过阵法暗中观察着宴会厅里的情形，越看越觉得有趣。 杰克真的很特别。 他明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明知道卡尔邀请他来就是为了当众羞辱他，但他还是大大方方地来了。 他观察周围人的举止，现场学习上流社会的礼仪。 现学现卖，竟然没有任何怯场。 果然是流浪多年的生存强者。 不会就去学，有什么好紧张的？ 等到ROSe出现之后，唐玉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ROSe和杰克看彼此的眼神变了。 那是爱情的火苗。 唐玉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ROSe热爱艺术、追求自由和浪漫，而杰克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洒脱和不羁，恰恰是她被困在牢笼里最渴望的东西。 这两个人会互相吸引，简直是必然的事情。 而且ROSe看到杰克在现场学习礼仪的时候，并没有觉得他寒酸或者可笑，反而觉得他的反应很可爱。 这种不加掩饰的欣赏，让唐玉对ROSe的评价又高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