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春游

1990年3月8日，妇女节。 这一天，燕京的天气格外晴朗。天空湛蓝如洗，春风拂面不寒，路边的杨柳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王秀英本想在家待着，觉得没什么好过的。可耐不住李为东一再坚持，只好换上新衣服，跟着丈夫出了门。 “今天是妇女节，你最大。“李为东笑着说，“想干什么，我都陪你。“ “真的？“王秀英斜了他一眼。 “当然是真的。“ “那……去公园吧。“王秀英想了想，“听说北海公园最近在办花展，我想去看看。“ “行，听你的。“ 于是，一家四口出发了。 李为东骑着自行车，前面坐着四岁的女儿李念，后面坐着八岁的儿子李继宗。王秀英坐在旁边的小三轮车上，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向北海公园驶去。 北海公园里人山人海。 春天来了，大家都出来踏青。老人在湖边散步，年轻人坐在草地上聊天，孩子们在花丛里追逐嬉戏。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李念还小，坐在婴儿车里东张西望，看到什么新鲜事物都“呀呀“地叫两声。继宗已经八岁了，个子蹿高了不少，正牵着妹妹的小车，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继宗，别跑太快，小心撞到人。“李为东叮嘱道。 “知道了，爸爸！“继宗回头应了一声，继续稳稳地推着妹妹的小车往前走。 一家人来到湖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 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游船悠悠地荡着。远处的白塔倒映在水里，像一幅水墨画。 李为东看着眼前的景色，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1978年，他刚刚重生。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青年，家境贫寒，前途未卜。他独自一人在农村里摸索着中医的道路，没有人指引，没有人帮助。 那时候他想，如果有一天，他能过上安稳的日子，有个温暖的家，那就够了。 如今，十三年过去了。 他有了自己的诊所，有了贤惠的妻子，有了可爱的儿女。更重要的是，他在中医的道路上走到了今天，有了一点小小的名气，也能帮助更多的人。 这不就是他当年想要的生活吗？ “为东，想什么呢？“王秀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李为东回过神来，笑了笑，“就是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这样的日子，挺好的。“他看着妻子，又看着一双儿女，轻声说，“有你们在，什么都挺好的。“ 王秀英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抹红晕。 “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种话……“ “说给老婆听，怎么了？“李为东笑着握住了她的手。 王秀英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湖面上的游船，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继宗推着妹妹的小车，在旁边的花丛里转悠。这孩子对什么都好奇，看到一朵花要问是什么花，看到一只鸟要问是什么鸟。 “爸爸！“他忽然跑过来，“那边有个老爷爷在写生，画得可好看了！“ “是吗？“李为东站起身，“走，带我去看看。“ 父子俩来到湖边的一个角落里，果然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小凳子上，正在用毛笔画水墨画。 老人的画板上已经画了大半幅画——正是北海公园的白塔和湖面，笔触细腻，神韵毕现。 “老爷爷，您画得真好看！“继宗由衷地赞叹道。 老人抬起头，慈祥地笑了：“小朋友，你也喜欢画画？“ “我不太会画画，“继宗诚实地说，“但我觉得您画得特别好。“ “哈哈，谢谢你。“老人放下画笔，看着继宗，忽然问，“小朋友，你多大了？“ “八岁。“ “八岁，上二年级了吧？“ “嗯！“ 老人点点头，目光落在继宗脸上，忽然露出惊讶的神色。 “咦，你这孩子……“他盯着继宗看了一会儿，“你最近是不是在读什么古文？“ 继宗一愣：“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神不一样。“老人捋着胡须说，“我画了一辈子画，看人无数。读古文的孩子，眼神里有一股静气，跟一般孩子不一样。“ 他看了看李为东，又看了看继宗，忽然笑了：“这位先生，是您教他的吧？“ 李为东微微一愣，没想到这老人眼光这么毒辣。 “老先生好眼力。“他拱了拱手，“我确实让孩子背了一点古文。“ “不只是古文吧？“老人意味深长地说，“我看你这孩子身上有一股医家的气质——沉稳、内敛、细致。你是不是在教他学中医？“ 李为东彻底服了。 “老先生真是目光如炬。“ “哈哈，过奖过奖。“老人摆摆手，“老夫姓周，是个画画的，但对中医也有几分了解。你呢，姓什么？“ “姓李，叫李为东。“ “李为东？“周老微微眯起眼睛，“南城中医诊所的李为东？“ “老先生认识我？“ “何止认识！“周老站起身，激动地握住李为东的手，“李大夫，三年前你救过我一命！“ 李为东愣了一下，仔细端详着老人的脸，忽然想起来了。 三年前，周老突发急性心肌梗死，被送到诊所时已经昏迷了。李为东用针灸和中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后来又调理了大半年，周老才彻底康复。 “周老，原来是你！“李为东也激动起来，“您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好着呢！“周老拍着胸脯，“自从你把我救回来，我天天锻炼，身体比前些年还好！“ 他看着继宗，眼里满是感慨：“李大夫，你这儿子，将来肯定有出息。你教得好啊！“ “老先生过奖了。“李为东谦虚道，“我只是让他多背点东西，培养培养兴趣。“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这话没错。“周老点点头，“我当年学画，也是因为喜欢。你这孩子，看得出是真喜欢学东西，将来必成大器。“ 继宗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躲到了爸爸身后。 周老看着这一家人，忽然叹了口气。 “李大夫，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北海公园写生吗？“ “为什么？“ “因为这里让我想起从前。“周老看着湖面，目光有些悠远，“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现在这样，带着老婆孩子来公园玩。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很长，好像永远过不完似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啊，老伴走了，孩子也大了，各自成了家。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湖水发呆，才知道日子其实很短——短得还没来得及好好过，就过去了。“ 李为东沉默了。 他看着周老苍老的面容，想起了自己前世。 前世的他，没有妻子，没有儿女，一个人孤独地死在出租屋里。那时候他也常常想，如果能重来一次，该有多好。 今生，他有了这一切。 “周老，“他轻声说，“您说得对。日子是很短，所以要珍惜。“ “珍惜……“周老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李大夫，你这话说得好。我这把年纪了，别的都看开了，就是舍不得这好日子。“ “那就好好活着。“李为东说，“您现在身体好，精神也好，再画二十年画没问题。“ “借你吉言！“周老哈哈大笑。 两家人就这样聊了起来，越聊越投机。周老说起了他年轻时的故事，李为东也说起了自己学医的经历。继宗在旁边听得入神，李念则在婴儿车里睡着了。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 “时间不早了，“周老站起身，“李大夫，改天我请您喝茶。“ “好，我等着。“李为东握住他的手，“周老，您多保重。“ “你也是。“周老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照顾家人，好好教儿子。中医的传承，就靠你们了。“ 李为东郑重地点了点头。 送走周老，李为东回到湖边，王秀英正抱着李念喂水。继宗坐在草地上，捧着一本小画册在看——那是周老临走时送给他的。 “爸爸，“继宗抬起头，“周爷爷说我有学中医的天赋，是真的吗？“ 李为东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儿子。 “继宗，爸爸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天赋这个东西，有当然好，没有也不是不能学。“李为东说，“最重要的不是天赋，而是努力。你看那些真正有成就的人，靠的都不是天赋，而是日复一日的坚持。“ “那爸爸是天赋型的还是努力型的？“ 李为东想了想：“爸爸是努力型的。爸爸没有什么天赋，就是一点一点地学，一天一天地积累。“ “那我也做努力型的！“继宗握紧小拳头。 李为东笑了，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好，那爸爸就等着看你长大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湖面上，金光粼粼。 李为东站起身，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推着婴儿车。王秀英走在他身边，怀里抱着熟睡的女儿。 一家四口，沿着湖边慢慢走回家去。 路上，继宗忽然问：“爸爸，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李为东一愣。 他想起了1978年，想起了那个贫穷的小村庄，想起了那个孤独地摸索着学医的自己。 “爸爸小时候啊……“他想了想，“很苦，但也很充实。“ “很苦？“继宗好奇地问，“比我现在还苦吗？“ “比你苦多了。“李为东说，“爸爸小时候在农村，家里穷，买不起书，看不起病。后来靠自学中医，才慢慢有了出息。“ 他顿了顿，轻声说：“所以你要珍惜现在的日子。能有书读，有学上，有爸妈疼——这都是爸爸小时候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继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爸爸，你小时候有我这么大吗？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干什么？“ 李为东笑了。 “想过。“他说，“爸爸那时候想，如果有一天能当个医生，给看不起病的人看病，那就好了。“ “那爸爸后来当上了吗？“ “当上了。“李为东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不仅当上了，还治好了很多人，建了自己的诊所，收了徒弟。现在还有了你和妹妹，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爸爸，你好厉害！“继宗由衷地赞叹道。 李为东摇了摇头。 “不是爸爸厉害，是爸爸运气好。“他轻声说，“能重活一次，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连王秀英都没有听清。 可继宗却听见了。 “爸爸，什么叫重活一次？“ 李为东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爸爸是说，人要珍惜每一次机会，好好活着。“ “哦。“继宗没有追问，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李为东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他想告诉儿子：爸爸前世是一个人，孤独地活了一辈子，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死的时候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可今生不一样了——今生有了你，有了妹妹，有了妈妈，有了完整的家。 他想告诉儿子：爸爸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治好了多少病人，不是写了多少书，而是有了你们。 可这些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有些事情，还是让它埋在心里吧。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 一家人的身影，在余晖中渐渐远去。 李为东推着婴儿车，走在最前面。王秀英挽着他的手臂，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继宗跟在后面，时不时蹦跶两下，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这是1990年的春天。 这是李为东重生后的第十二个年头。 这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第九十六章三小虎 1990年夏天，南城诊所的名气越来越大。 随着李为东在学术界的声望日增，诊所的病人也越来越多。不仅是普通百姓，连一些机关单位的领导、企业家，也都慕名而来。 可李为东并没有因此骄傲自满。他深知，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中医要传承，要发展，靠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他培养出来的弟子们。 这天上午，诊所里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病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由父母搀扶着走进来。他的四肢消瘦无力，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摔倒。 “李大夫，“年轻人的母亲焦急地说，“我们带孩子看了很多医院，都说是重症肌无力，可就是治不好。您给看看吧！“ 李为东仔细诊断后，确认是重症肌无力。 这种病在现代医学里属于疑难杂症，西医只能用激素控制，治标不治本。中医治疗虽然有效，但难度很大，需要很长的时间。 “这个病，我能治。“李为东说，“但需要时间，至少半年以上。你们能坚持吗？“ “能！“年轻人的父亲斩钉截铁地说，“只要能治好，多久我们都治！“ “好。“李为东点点头，转头看向周明，“周明，这个病人你来接手。“ 周明一愣：“师父，我？“ “对，你。“李为东认真地看着他，“你来燕京跟师快两年了，该独当一面了。这个病人，就是你的考核。“ 周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师父放心，我一定不负所望！“ 接下来的半年里，周明日夜守在诊所里，细心照料这个病人。 他按照李为东教的方法，辨证论治，步步为营。病人病情严重时，他整夜整夜地守在病床边，观察病情变化，调整药方。 半年后，奇迹发生了。 病人的四肢渐渐恢复了力量，能够自己走路了。复查各项指标，基本恢复正常。 “谢谢李大夫！谢谢周大夫！“病人家属感激涕零，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周明连忙把他们扶起来，脸上带着谦虚的笑容。 “是师父教得好，我只是执行而已。“ 可李为东却摇了摇头。 “周明，这个病人的疗效，是你一手一脚干出来的。“他拍了拍大徒弟的肩膀，“从辨证到处方到调养，全是你一个人完成的。我只是偶尔指点了几句。你有这个本事。“ 周明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跟师两年，他从一个懵懵懂懂的医学生，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中医大夫。这其中的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 “师父，“他深深鞠了一躬，“徒弟会继续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 李为东欣慰地点了点头。 处理完这个病人，李为东把三个徒弟叫到一起。 “今天，我要好好夸夸你们。“ 三个徒弟面面相觑，不知道师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明，“李为东先点名将，“沉稳踏实，基本功扎实，能够独当一面。重症肌无力这样的疑难杂症，你都能拿下，说明你已经登堂入室了。“ 周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赵阳，“李为东继续说，“性子急，但反应快，急诊的处理能力非常强。上个月那个急性阑尾炎的病人，要不是你当机立断，先用针灸止痛稳住病情，后面的治疗就不会那么顺利。“ 赵阳嘿嘿一笑：“我就是手快脚快脑子快，别的本事没有。“ “手快脚快脑子快，这就是你的长处。“李为东说，“急诊病人最需要的就是这种能力。你将来要在急诊方向发展，前途无量。“ 赵阳听了，眼睛一亮，笑得更开心了。 “雪梅，“李为东看向唯一的女徒弟，“心细如发，善于观察，最适合妇科和儿科。上个月那个小儿腹泻的病人，西医打了一周点滴都不见好，你用推拿加中药，三天就治好了。这就是你的本事。“ 孙雪梅腼腆地笑了笑：“我就是运气好，碰到了合适的病例。“ “不是运气，是实力。“李为东认真地说，“雪梅，你记住——妇科和儿科是最需要耐心的两个方向。病人是妇女和儿童，他们不会清楚地描述自己的症状，需要医生细心观察、耐心询问。这一点，你做到了。“ 孙雪梅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为东看着三个徒弟，心里涌起一股自豪感。 三年了。 三年前，他收下了这三个徒弟。那时候他们还都是毛头小子，毛头丫头，什么都不懂。 三年后的今天，他们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周明沉稳踏实，适合继承他的学术思想； 赵阳反应敏捷，适合在急诊方向发展； 孙雪梅心细如发，适合妇科儿科。 三个徒弟，各有所长，未来可期。 “你们三个，“李为东语重心长地说，“将来会走上不同的道路。但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自己为什么学医。“ “我们学医，不是为了当官发财，不是为了出名成家，而是为了救死扶伤、悬壶济世。病人把命交给我们，我们就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三个徒弟齐声应道：“弟子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李为东顿了顿，“从今天起，你们三个可以独立接诊了。普通的常见病、多发病，你们自己处理就行，不用事事都来问我。“ “真的？“赵阳惊讶地问。 “真的。“李为东点点头，“不过，遇到疑难杂症或者拿不准的病情，还是要来找我。你们现在的本事，应付普通病人绰绰有余，但遇到真正的难题，还是得多学习。“ “是，师父！“ 三个徒弟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光芒。 独立接诊——这是他们从医以来的第一个里程碑。 从跟着师父打下手，到能够独当一面，这中间的路，他们走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他们背诵了无数经典，记住了无数方剂，看过了无数病人。有过迷茫，有过挫折，有过想要放弃的念头。但最终，他们坚持下来了。 如今，他们终于可以自豪地说——“我是一个真正的中医大夫了。“ 晚上，三小虎在诊所的小院里聚餐，庆祝这个特别的日子。 周明难得开了瓶酒，给每人倒了一小盅。 “来，为我们的进步，干一杯！“ “干杯！“赵阳和孙雪梅齐声说道。 三人一饮而尽，脸上都泛起了红晕。 “大师兄，“孙雪梅忽然问，“你觉得师父是什么样的人？“ 周明想了想，说：“师父啊，是一个……很孤独的人。“ “孤独？“赵阳不解，“师父有师娘，有儿子女儿，还有我们三个徒弟，哪里孤独了？“ “不是那种孤独。“周明摇了摇头，“我说的是……思想上的孤独。“ 他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你们有没有发现，师父有时候会一个人发呆？那种眼神，好像在想很远很远的事情。“ 孙雪梅点点头：“我见过。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师父书房的灯还亮着。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一本书，表情很……很难形容。“ “悲凉。“周明说，“是悲凉。“ “为什么？“赵阳问。 “我不知道。“周明摇了摇头，“但我总觉得，师父心里藏着很多事。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们有没有发现，师父说话的时候，有时候会突然冒出一句'前世'怎样怎样？“ “好像……是有过。“孙雪梅说。 “师父总说，学医这条路他走了一辈子。“周明若有所思，“可他今年才四十出头，怎么会'走了一辈子'呢？“ 三个徒弟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清楚。 “也许师父就是那么一说吧。“赵阳打了个哈欠，“别想那么多了，咱们喝酒！“ “对对对，喝酒喝酒！“ 三人继续推杯换盏，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可周明的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想，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师父的秘密。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学医，不辜负师父的期望。 夜色渐深，三小虎各自散去。 周明回到自己的房间，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星星。 “师父，“他喃喃自语，“您放心。我一定会成为像您一样的大夫。“ 诊所里，李为东的书房灯还亮着。 他坐在桌前，正在给周司长写一份报告——关于中医急诊机理研究的阶段性成果。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笑了。 “三个小家伙，能独当一面了。“他轻声说，“中医的传承，后继有人了。“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报告。 身后，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仿佛在向他微笑。 第九十七章著作问世 1991年春天，李为东的《中医急诊学》正式出版了。 这本书从酝酿到完稿，花了整整五年时间。五年前他开始动笔，中间经历了无数次修改、补充、完善，直到去年才终于定稿。 出版社是人民卫生出版社——国内最权威的医学出版机构之一。 印数为五万册。 首印五万册，在医学专著里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书一上市，不到三个月就销售一空。 “李大夫！“出版社的编辑打来电话，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您的书卖疯了！加印！必须加印！“ “加多少？“ “先加五万！“ 第一批加印的五万册，不到两个月又卖完了。 出版社又加印了十万册。 十万册，还是不够。 到1991年底，《中医急诊学》的总印数已经突破了二十五万册，成为当年最畅销的医学专著之一。 不仅在国内热销，这本书还走出了国门。 应日本东洋医学会的请求，出版社授权日本一家出版机构翻译出版了日文版。 接着是美国的一家中医学院，翻译出版了英文版。 然后是德国、法国、韩国…… 短短一年时间，《中医急诊学》被翻译成了七种文字，在十几个国家发行。 李为东的名字，也因此传遍了世界各地。 “一个中国基层中医大夫写的书，居然能这么火？“ 很多人表示不理解。 可那些真正读过这本书的人，却给出了答案—— “因为这本书解决了实际问题。“ “别的中医急诊书，全是空洞的理论，看完不知道怎么做。这本书不一样，每一种急症都有详细的辨证论治方案，还有大量的临床案例，读完就能用。“ “李为东把几十年的临床经验全部写进书里了，没有任何保留。这种胸襟，这种格局，让人佩服。“ “这本书是真正的'干货'。买一本放在手边，遇到急诊病人随时翻阅，比上三年临床学习都管用。“ 这些评价，句句发自肺腑。 李为东写这本书的时候，就立下了一个原则——不写空话，不写套话，只写真正有用的东西。 他把几十年的临床经验，把每一个急诊病案的诊治过程，把每一种急症的辨证论治方法，全都写进了书里。 没有藏私，没有保留。 因为他知道，学医这条路太难了。他当年一个人摸索的时候，吃了多少苦，走了多少弯路，如果能有一本好书指引，该有多好。 所以他要写这样一本书，让后来的中医人少走一些弯路。 “这本书，是我对中医的一点贡献。“他在序言中写道，“希望它能帮助更多的人，让中医的智慧薪火相传。“ 消息传到燕京大学中医药研究院，院长亲自打来电话表示祝贺。 周司长更是激动得不得了，专门设宴为李为东庆功。 “李大夫，你这书太提气了！“周司长举起酒杯，“你知道外面怎么说吗？说你是'中医急诊第一人'！“ “周司长过奖了。“李为东谦虚道，“我只是做了一个中医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周司长摇了摇头，“李大夫，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几年，见过无数中医大夫。真正能把临床经验写出来、写清楚的，十个里面挑不出一个。“ 他重重地拍了拍李为东的肩膀：“你做的事，比大多数人都多！“ 宴会上，李为东还见到了自己的老师——张仲年。 张仲年已经八十多岁了，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他颤巍巍地走到李为东面前，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 “为东，“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你出息了。“ “老师……“ “你写的书，我看了。“张仲年说，“写得好，写得比我好。“ “老师——“ “别打断我。“张仲年摆了摆手，“我活了八十多岁，教了一辈子书，最骄傲的事情就是教出了你这个学生。“ 他看着李为东，眼里满是欣慰：“当年你刚来燕京的时候，只是一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我教你背经典、跟你讲病例，看你一步一步成长起来。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可我没想到，“老人声音有些哽咽，“你能走这么远。“ “写书、发表论文、带学生、做研究……你做的这些事，比我这个老头子强多了。“ 他握紧李为东的手，颤声说道：“为东，你能超过我了。真的，你能超过我了。“ 李为东看着老师苍老的面容，心里一阵酸楚。 从重生到现在这么多年，张仲年是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帮助他的老师。当年他刚来燕京，人生地不熟，是张仲年收留了他，教给了他真正的中医本事。 没有张仲年，就没有他李为东的今天。 “老师，“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学生能有今天，全靠老师当年的栽培。您的恩情，学生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张仲年笑着扶起他，“你是我的学生，你出息了，我脸上有光才对。“ 他拍了拍李为东的肩膀：“为东，你记住——老师希望你超过我。老师最怕的，不是学生超过老师，而是学生不如老师。“ “你能超过我，说明我教学有方，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李为东看着老师，忽然笑了。 “老师，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张仲年点点头，“去吧，好好干。中医的将来，就靠你们了。“ 宴会结束后，李为东回到家中。 王秀英正在给李念讲故事，继宗已经睡了。 “回来了？“王秀英站起身，“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李为东笑了笑，“老师说我能超过他了。“ “那当然。“王秀英挽着他的手臂，“我老公本来就很厉害。“ 李为东看着妻子，忽然有些感慨。 “秀英，你还记得吗？当年我刚开诊所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 “记得。“王秀英点点头，“那时候咱们家穷得叮当响，你还非要坚持不收穷人的钱。“ “是啊。“李为东叹了口气，“那时候很多人都不理解，说我是傻子。可你一直支持我。“ “我不支持你支持谁？“王秀英笑了笑，“你是我的男人，我不信你信谁？“ 李为东心里一暖，将妻子揽入怀中。 “秀英，谢谢你。“ “谢什么？“王秀英抬起头，“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为东笑了，抱紧了妻子。 窗外，月光洒进屋里，洒在这个温暖的家庭上。 《中医急诊学》的成功，给李为东带来了巨大的荣誉。 可他没有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 他知道，一本书的出版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中医的现代化之路，还很长很长。 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这天晚上，李为东在书房里翻看着各国的读者来信。 有日本的医生说，读了他的书，用针灸成功抢救了一个急性心梗的病人； 有美国的留学生说，读了他的书，终于理解了中医急诊的精髓； 有国内基层诊所的大夫说，读了他的书，治疗急诊病人的底气足了…… 一封封信，一句句话，让李为东的眼眶湿润了。 “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他轻声说。 他不是为了名利而写书，而是为了帮助更多的人。 现在，他的愿望正在一点一点实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