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越过围墙的猎物

湖边展厅二楼的会客室，三面都是落地玻璃。 外面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城市的灯火倒映其中。 何家驹亲自执壶，把泡好的普洱倒进三个白瓷杯里。 他对面坐的男人大概五十岁，两鬓微霜，眼神锐利。 绿野集团的执行总裁，刘振。 刘振没有碰面前的茶杯，他把一份印着庆丰集团标志的合同推到桌子中央。 “何总，罗小姐，这份合同，现在是一张废纸了。”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压抑的火气。 何家驹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说话。 宋琳心看着那份合同，那是她离开前，花了很大心血谈下来的项目，也是裴暄交给辛晴的第一个大项目。 刘振的指节敲了敲桌面：“庆丰那位新来的辛总监，我见了两次，第一次带了八个助理，全程只会点头微笑，问到具体执行方案，就让助理念PPT。”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的嘲讽很明显。 “第二次更离谱，直接约在会所，穿的比我还少，话里话外暗示我，只要项目给了她，什么都好说。” “我刘振在商场混了三十年，第一次见到这种货色，这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卖的？” 何家驹放下茶杯，“刘总消消气，裴暄那小子，这次是看走眼了。” 刘振看向宋琳心，“罗小姐，何总说，你有办法解决绿野现在的困境。” 宋琳心没急着回答，她从手边的文件袋里，拿出另一份方案推了过去。 “刘总，庆丰给您的方案，核心是渠道下沉，用明星代言和流量轰炸，快速打开年轻市场。” “这个方案没错，但只解决了卖给谁的问题，绿野作为三十年的老品牌，真正的问题是怎么卖，以及凭什么让人记住。” 刘振的眉毛动了一下，拿起了那份方案。 封面只有四个字——艺术商圈。 他翻开第一页。 不同于打印的标准宋体字，这一页的核心摘要是手写的。 字迹清秀，又不失力道。 刘振的目光在这手写体上停留了几秒。 “这个方案，是要把绿野的产品，变成艺术展的一部分。”宋琳心开口解释，“我们不直接卖货，而是讲故事。” “比如，绿野最新一季的主题是新生，那我们就和青年艺术家合作，以新生为题创作装置艺术，让您的产品成为艺术品的一部分，在我们的展厅里展出。” “用户来这里，不是来购物，是来看展，他们可以通过直播，看到艺术品的创作过程，可以参与线下沙龙，和艺术家交流。” “我们卖的不是产品，是一种生活方式的认同感。” 刘振翻页的动作越来越快。 方案后面，是详细的数据模型，包括用户画像、流量转化预期，以及线上线下联动的具体步骤。 t甚至连合作的艺术家名单、媒体推广渠道，都列的很清楚。 “当初庆丰的秘书，也喜欢做这种手写注解。”刘振忽然抬头，看着宋琳心。 宋琳心坦然的迎上他的目光，“那是我以前的习惯。” 刘振合上方案，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 “方案很好，好得让我都想直接签字了。” “但是，罗小姐，我们和庆丰的合同还在，违约金是八千万。” 何家驹这时笑了笑，“刘总，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 宋琳心从那份作废的庆丰合同里，抽出两页纸，放到刘振面前。 “刘总，您看合同的第十七条第三款。” 刘振扶了扶眼镜，凑过去看。 “合作期间，甲方核心项目负责人若发生变动，需提前三十个工作日书面通知乙方，并提供新任负责人的资质履历。若新负责人无法胜任，或对项目造成实质性负面影响，乙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协议，且甲方需退还全部预付款。” 刘振的眼睛亮了。 他抬头，“这条……” “是我加的。”宋琳心平静的说，“当时裴总觉得没必要，但我坚持。” “一个价值数十亿的项目，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的能力上，必须有风险规避条款。” 刘振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拿起那两页纸，反复看了几遍。 “还有这里，”宋琳心又指向另一处，“第四十二条，关于品牌形象维护的补充协议。” “合作期间，若因甲方人员的负面新闻或不当行为，导致乙方品牌形象受损，乙方有权要求甲方公开道歉，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与终止合同的权利。” 宋琳心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放到刘振面前。 视频里，是辛晴在生日宴会上，趾高气扬的羞辱宾客，被人录了下来，正在网上发酵。 虽然热度不高，但庆丰总监、嚣张跋扈几个词条，已经出现了。 刘振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着宋琳心，眼神里是全然的震惊和佩服。 这个年轻女人，在离开之前，就已经布好了所有的局。 她不是在赌，而是在等。 等一个愚蠢的对手，自己走进她早就挖好的陷阱。 刘振沉默了很久，拿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罗小姐，我需要马上联系我的法务团队。” “当然。”宋琳心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刘振走到窗边，拨通了电话，声音压的很低，但第十七条、第四十二条几个词，还是清晰的传了过来。 何家驹给宋琳心续上茶。 “丫头，可以啊。”他低声说，“釜底抽薪，这一招玩的漂亮。” 宋琳心端起茶杯，杯中的茶水映出她平静的脸。 十几分钟后，刘振挂了电话，走了回来。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罗小姐，我公司的法务确认了，这两条协议完全有效，庆丰集团不仅违约在先，我们甚至可以反过来起诉他们品牌侵权。” 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宋琳心站起身，握住了他的手，“合作愉快，刘总。” 新的战略合作协议当场签订。 庆丰集团辛苦维护了数年的核心客户，在G城的湖光倒影中，被连根拔起，移栽到了心梦集团的土地上。 送走刘振和何家驹，宋琳心一个人站在会客室的落地窗前。 她收起桌上的钢笔，湖面吹来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积压在心口的沉闷。 …… 与此同时，雪城开往G城的高速公路上。 一辆迈巴赫正在疾驰。 后座，裴暄烦躁的扯了扯领带。 手机屏幕上都是裂痕。 他一遍遍的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同样的女声。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把手机扔到一旁，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屏幕上那个叫罗丹的女人。 她的笑，她说话的样子，都和他记忆里的宋琳心判若两人。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APP的推送通知。 财经速报：受核心项目解约影响，庆丰集团股价盘中跳水，一度跌停…… 裴暄睁开眼，抓起手机。 通知栏里，还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绿野集团法务部。 他点开邮件。 附件里，是一份措辞严厉的合作终止函。 鲜红的公章，刺痛了他的眼睛。 邮件的正文只有一句话。 “裴总，合作终止，祝您和您的新总监，前程似锦。” 车厢里，空气很冷。 裴暄捏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 “停车！”他突然吼道。 司机吓了一跳，踩下刹车。 迈巴赫在应急车道上停下。 裴暄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他扶着高速公路的护栏，胃里一阵难受。 他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输了。 输的一败涂地。 在他自以为是的赶来G城，想要挽回些什么的时候，宋琳心已经用最干脆的方式，给了他最狠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