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屏幕里的陌生人

车内，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大气不敢出。 十字路口的红灯很长，迈巴赫停在车流中，裴暄的视线落在了街角大楼的巨幕上。 屏幕上的女人叫罗丹，主持人介绍她是新锐策展人。 她穿着黑色长裙，没戴任何首饰，站在聚光灯下，从容的回答记者尖锐的问题。 裴暄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张脸他看了五年，可屏幕上的人又完全陌生。 宋琳心从不会这样笑，她的笑总是克制又讨好。她也从不会这样站着，脊背挺的笔直，下颌微扬，眼里有光。 “……商业世界里的偏见，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说完这句话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讨好，只有坦然。 镜头给到特写，她抬手接过身边助理递来的平板。 就是那个动作，裴暄的目光定住了。 女人白皙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三年前公司年会，一个喝醉的合作方对她动手动脚，她躲闪时撞翻了服务生的托盘。滚烫的汤朝着裴暄泼过来，是她想也不想的伸手挡在了他身前。 那道疤，他看过无数次。 裴暄指尖抠进真皮座椅，留下几道压痕。 “先生，绿灯了。”司机小声提醒。 裴暄没应声，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屏幕。画面切换，那个叫祝清燃的男人坐在钢琴前，目光穿过人群，温柔的落在她身上。 而她，也回以一个灿烂的笑。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铃声很刺耳。 是公司董事张总的电话。 裴暄划开接听，还没开口，张总夹杂着电流的咆哮声就传了出来。 “裴暄！绿野的项目到底怎么回事！我们的底价为什么会泄露出去！” 裴暄皱眉，“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人家宏宇集团就比我们的报价低了五十万！五十万！项目刚刚被他们截胡了！现在全行业都在看我们庆丰的笑话！” 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辛晴给我的报告里，明明说一切顺利！” “顺利？她给的那个底价根本就是错的！里面缺了最关键的技术对赌协议！宏宇就是抓住了这个漏洞，才敢压那么低的价格！裴暄，这个项目要是黄了，你知道对公司股价影响多大吗？你到底在搞什么！” 裴暄没再听下去，直接挂了电话。 他一拳砸在扶手上，“回公司！” 司机吓了一跳，不敢多问，调转车头，朝着庆丰集团大厦开去。 总裁办公室里，还残留着昨夜的酒气。 几个空酒瓶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裴暄一脚踢开，走向角落的保险柜。 输入密码，打开柜门。 他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 这是宋琳心离职前交接的最后一份文件，原版的项目备份资料。当时辛晴说她会处理，他就随手锁进了这里。 回到办公桌前，他撕开封条，将里面的文件倒了出来。 另一边，是辛晴后来重新整理递交的版本。 两份文件并排摊开。 裴暄的目光一行一行的扫过。 宋琳心的那份，每一条数据都清晰明了，附件详尽，潜在的风险点用红笔做了标记。而辛晴的那份，被删减的七零八落，许多关键的技术参数都被模糊处理。 最重要的，就是那份技术对赌协议。 宋琳心在附件里用整整两页纸详细阐述了这份协议的重要性，并附上了与绿野集团法务来回沟通的邮件记录。 可这份附件，在辛晴的版本里，消失了。 白纸黑字，两份文件，天差地别。 他懂了。 什么资料遗漏，什么被人陷害，全都是谎话。 是辛晴，用她那拙劣又愚蠢的手段，亲手毁掉了这个价值数十亿的项目。 裴暄慢慢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屏幕上那个叫罗丹的女人，和记忆里那个深夜为他煮粥的宋琳心，两个身影交错重叠。 是他自己，弄丢了那份最周全的备份。 是他自己，选择相信了一个满口谎言的蠢货。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阿暄，你怎么在公司呀？我还以为你……” 辛晴穿着一身新款的香奈儿连衣裙，扭着腰走进来，声音娇媚。 她看到裴暄的疲惫，心疼的凑上去，伸手想去揉他的太阳穴。 “是不是又为公司的事情烦心了？别担心，有我呢……” 裴暄睁开眼。 他一睁眼，辛晴的手僵在半空。 “阿暄，你……你怎么了？” 裴暄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那份被删改过的文件，朝着她狠狠甩了过去。 啪！ 纸张边缘锋利，划开一道细长的血痕。 “啊！”辛晴尖叫一声，捂住了伤口，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你疯了！你居然打我？” “打你？”裴暄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辛晴，绿野的项目，你给我解释一下。” 辛晴看到他手里另一份文件，心里一慌，眼泪涌了上来。 “我……我不知道，阿暄，肯定是有人害我！是宋琳心，一定是她留了后手！” “到了现在，你还想骗我？” 裴暄的声音沙哑。 他将宋琳心的原版文件摔在辛晴脚下，“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才是她留下的东西！每一条，每一款，都写的清清楚楚！是你，把它变成了废纸！” 辛晴看着散落一地的文件，身体开始发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阿暄，我只是觉得那些条款太复杂了，我想简化一下……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她哭着去抓裴暄的衣角，“阿暄，你信我，我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庆丰好啊！” “为了我好？”裴暄一把甩开她的手，她直接摔倒在地。 “为了我好，你就拿着公司的钱去填你家里的赌债？为了我好，你就把一个数十亿的项目当成儿戏？” 辛晴瘫坐在地上，彻底懵了。 他转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G城的方向。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秘书的内线。 “给我订最快去G城的车票。”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因为刚才砸在地上，已经裂开了几道纹路。 屏幕上，是他和宋琳心的合照，不知道什么时候设置的壁纸。 照片里的她，笑的羞涩而温柔。 一道最深的裂痕，正好划过照片里的人，将那个笑容切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