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二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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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夜深,二皇子府的后院密室里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留。 长条案几上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灯影压着一张泛黄的漕运水路图,旁边散落着几页从户部抄出来的漂没账摘录。 萧景承两指夹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重重一磕。 “父皇这回是真下了狠手啊,一个月内填平军粮亏空,还要交出一份干干净净的明白账。” 他把黑子扔进棋篓,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尚齐泰这次算是被架在火上烤了,填不上窟窿,他那一家老小的脑袋就得搬家。” “这老小子平日里在户部呼风唤雨,现在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坐在对面的年轻人端起粗瓷茶盏,撇了撇浮沫。 这人是汝南沈家的少家主,沈照渠。 沈照渠连眼皮都没抬,只盯着棋盘上的残局,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他放下茶盏,指尖点在案几那张漕运水路图上,顺着水路画了一条线。 “他顶多算个替人接钱、洗账、转运的白手套,真正的大头,早进了大皇子的腰包!” 萧景承没接话,只看着沈照渠的手指在图上划动。 “大殿下在边外养私兵,收买各地都监,还要大肆囤积甲胄马匹,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银子填进去。” 沈照渠的手指停在京畿水路的一个红圈上,重重敲了两下。 “江南粮商虚报水耗,通济漕会借着夜航船转运私盐,水程房的人暗中改动船期,仓场小吏再换掉封签。” 他在那几页漂没账上点了点,语气里透着嘲弄。 “这帮人在水上讨生活,黑话切口一套接着一套。军粮装船,底下垫着私盐,上面盖着发霉的陈米。” “船到了码头,仓场小吏只看封签不验货,大笔一挥就算入库。等到了查账的时候,水程房的人早就把船期改得面目全非,推说是在江上遇到了风浪,粮食全喂了王八。” “最后由户部大笔一挥,用这漂没账把所有的亏空全推给天灾水难。” “这一环扣一环,尚齐泰一个人可玩不转,他也没那个胆子吞下这么大的盘子。” 萧景承笑了一声,端起手边的冷茶灌了一口。 “通济漕会可不是什么寻常的江湖帮派。” “那是码头苦力、船户、账房,再加上官联房拼凑出来的一张水路大网。这帮人吃水上的饭,认钱不认人。” “尚齐泰能稳坐户部尚书的位子,全凭这张网能安安稳稳把脏银送到该去的地方。” “他就是个过路财神,真要让他掏家底补亏空,他拿什么补?” 沈照渠捏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的死角,彻底封死了黑子的退路。 “大殿下吞银子吞得太狠,这次户部的窟窿太大,尚齐泰就算砸锅卖铁也填不上。” “填不上,大殿下就不会出手救他。为了保住边外的私兵,大殿下只会把尚齐泰推出去顶罪。” 沈照渠抬起头,直视萧景承。 “尚齐泰一旦成了弃子,这漕运线上的一大批旧人,就得换个新主子了。” “殿下,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萧景承正要说话,密室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三长两短。 沈照渠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个灰衣幕僚,递进来一个封着火漆的竹筒,转身就走,连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沈照渠捏碎火漆,抽出里面卷成细条的密报,走到灯下展开。 他只扫了两眼,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死结,脸色也跟着变了变。 “北境来的急报。” 沈照渠把密报推到萧景承面前,指着上面的蝇头小字。 “许家那位大小姐,在镇北城折腾出了大动静。” 萧景承凑近看了看,密报上的字极小,密密麻麻写满了许清欢在北境的动作。 “推药粮,造净水器,挖黑石做煤炉,还弄出了什么火器,连落霞谷那帮疯子都被她绑进了军工坊。” 萧景承越看越觉得离谱,手指在纸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这女人是去当钦差的,还是去当神仙的?落霞谷那帮人脾气臭得跟石头一样,连父皇的面子都不给,她是怎么把人弄进军工坊的?” 沈照渠冷哼了一声。 “许清欢手段毒辣得很。估计是她拿捏住了落霞谷对新奇物件的痴迷,用几张图纸做诱饵。” 沈照渠指着密报最下面的一行小字,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寒意。 “殿下看这里,咱们沈家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细致到了极点。” “江宁许府后院现在实行分级包装,红线封口的青菜包专供重症伤兵,黑线封口的胡萝卜缨包留给夜不收斥候,白线封口的混菜包给普通火头军。” 沈照渠顿了顿,继续往下念。 “北境伤兵营每日按册领药粮,夜不收斥候单独领黑线包,账目清清楚楚,连一两菜叶子都贪不走。” “许清欢把军需管得铁桶一般,连铁兰山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萧景承听完,把密报往旁边一推,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她在北境折腾这么多花样,哪一样能换成实打实的兵权?” “没有兵权,在这夺嫡的棋盘上,她就是个随时能被捏死的蚂蚁。” “就算她把镇北军的伙食弄得再好,赫连人的弯刀砍过来的时候,难道用青菜包去挡?” 沈照渠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萧景承。 “殿下算错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 “药粮能换伤兵的命,伤兵活下来,镇北军的军心就稳了。军心稳了,铁兰山就能腾出手来对付赫连人。”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净水能换营中的秩序,没人生病,大军就能随时拔营开战。”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煤炉能换北境的冬天,赫连人冻得拿不住刀的时候,镇北军还能吃上热饭。这在冰天雪地里,就是多了一条命。” 最后,他把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至于那火器,能换来草原骑兵大阵的破口!” “这四样加在一起,镇北军的战力至少翻上一倍,铁兰山那头倔驴,现在怕是把许清欢当活菩萨供着。” “许清欢手里虽然没有兵符,但她现在捏着镇北军的命脉!” 密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微响。 萧景承盯着那张漕运水路图,半晌没出声。 他脑子里把这些线索全串了起来,突然大笑出声,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父皇啊父皇,您这盘棋下得可真够大的。” 他指着北境的方向,笑得前仰后合。 “大皇兄在边外养私兵,父皇就放任许清欢去接管镇北军的军需。” “这是要把北境打造成一把刀,一把专门用来制衡大皇兄的快刀!许家这把刀,现在可是磨得锃亮,就等着见血了。” 沈照渠端着茶盏,没接话,算是默认了这个推断。 萧景承笑够了,抹了一把脸,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夺嫡的烂摊子,本王是真不想掺和了。” 他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一把长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大皇兄手里有兵,三皇弟背后也能开始世家撑腰,本王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算来算去,累得要死,还不如当个江湖逍遥公子哥来得痛快。” 每天喝喝酒,听听曲,不用整天算计别人的脑袋,也不用担心自己的脑袋搬家。” 他转头看向沈照渠,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我看许家那个许无忧就挺好,整天在京城里惹是生非,活得多滋润。” 他敢在码头扣押掌柜,敢把户部的脸面踩在脚下,这份嚣张劲儿,本王都有些羡慕了。” 沈照渠把密报放在油灯上点燃,看着火苗将纸张吞噬殆尽,化作一滩灰烬。 “殿下想逍遥,也得看大殿下和皇上给不给这个机会。” “许无忧现在可是踩在户部的命门上,尚齐泰要是狗急跳墙,第一个咬的就是他。” “许家现在是风口浪尖上的猪,随时都会被摔得粉身碎骨。” 萧景承把长剑插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那就看许有德那只老狐狸,怎么保他这个宝贝儿子了。” “许有德在朝堂上跪地认罪,把尚齐泰逼到了死角,这老家伙的手段,毒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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