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1章 两块半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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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坊的午后,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把满屋子丝线照得发亮。贝贝坐在临窗的绣架前,手里的针走得又密又快,一片荷叶的叶脉正在绢布上成形。她绣得很专注,连有人推门进来都没听见。
“阿贝姐,有人找。”绣坊的小学徒在门口探了探头。
贝贝抬起头,顺着小学徒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素色旗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站在门槛外面,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描出一道薄薄的金边。
是那个姑娘。博览会上的那个姑娘。
贝贝手里的针停住了。她记得这张脸。那天在博览会的人群里,她们隔着那幅《水乡晨雾》对望,像是照一面不会撒谎的镜子。她那天回到住处之后对着铜镜看了很久,怎么看怎么觉得那张脸陌生又熟悉。后来她跟养母说起这件事,养母沉默了半天,从箱底翻出一个旧布包,里头是她当年襁褓里那块玉佩。
养母说:“阿贝,你该去弄清楚。”
她还没去。她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可这个姑娘自己找来了。
贝贝放下针,站起来。她的动作很稳,但手心在冒汗。她走到门口,两个人隔着门槛对站着,距离不到三尺。近看更像了。眉眼、鼻梁、下巴的弧度,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只是面前这个姑娘的眉梢往下弯着,带着一股子温婉劲儿;而贝贝自己的眉梢往上挑着,是水乡的风吹日晒刻出来的样子。
“我叫莫晓莹莹。”门口的人先开了口。她的声音轻,但稳,像是把每个字都提前掂量过,“我娘姓林,以前住在莫家老宅。我还有一个姐姐。”
贝贝的喉咙紧了一下。
“我姐叫贝贝,”莹莹的目光定在她脸上,一字一句地说,“她身上有半块玉佩。”
绣坊里很安静。小学徒端着茶盘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不知道该不该过来。其他几个绣娘也都停了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看。贝贝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莹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跨过门槛,走进绣坊,走到贝贝面前。她从衣领里拽出那半块玉佩,红绳挂在脖子上,玉佩落在掌心。温润的白玉,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花心里刻着一个字——莹。
贝贝盯着那块玉佩,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她转身往绣坊后面走,步子很快,几乎是在跑。莹莹跟上去。绣坊后面是一间小小的杂物间,堆着布匹和线盒,光线很暗。贝贝从一个旧木箱最底层翻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小布包,包得严严实实。她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块半玉。同样的白玉,同样雕着莲花,花心里刻着一个字——贝。
两块半玉放在一起,断口相合。莲花的瓣、花蕊的纹路,严丝合缝地拼成一个完整的图案。中间那朵莲花,像是从两块石头里同时长出来的一样。
贝贝看着那两块合在一处的玉,手在抖。她抬头看着莹莹。莹莹也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杂物间里只有窗外传来的蝉鸣声,一声长,一声短。
“姐。”莹莹先开了口。
就这一个字。贝贝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别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她这个人在水乡长大,从小跟着养父在船上跑,风吹浪打都不怕。码头上的野孩子抢她的鱼,她能把人家按在地上打。她以为她这辈子不会哭。可这会儿眼泪来了,拦都拦不住。
“别哭。”莹莹的声音有点慌,伸手去够她的袖子,想给她擦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也红了。两个人站在杂物间里,一个拼命擦脸,一个拼命忍泪,谁都不敢看谁。
最后还是贝改贝先缓过来。她吸了吸鼻子,把两块玉拿起来,递还给莹莹一块。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已经稳下来了。
“博览会。”莹莹把玉重新挂好,“你绣的那幅《水乡晨雾》,我看见了。那针法,跟我娘教我的路子一模一样。后来看见你的脸,我就知道了。”
“你娘……我娘,”贝贝顿了一下,了口,“她还好吗?”
莹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还好。就是一直想你。想了很多年。”
贝贝低下头。她在水乡长大,有养父母疼她,日子虽然苦,但不缺爱。她以前也想过亲生父母的事,但她从来没有真的要去找。她怕找了之后,养父母会伤心。可现在她才明白,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个人一直在想她。想了十几年。
“还有一件事。”莹莹的声音沉下来。她拉着贝贝在杂物间里的旧凳子上坐下,把周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赵坤的心腹怎么威胁周妈,到周妈怎么抱着她上了船,又把她放在码头石头上。从周妈这些年的愧疚,到那张钞票上没擦干净的“赵”字。她讲得很细,细到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贝贝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你是说,”贝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害了我们家的人,跟抱走我的人,是同一个人?”
“对。”莹莹点头,“赵坤。他现在是沪上军政界的实权人物,住法租界,开着汽车,身边有卫兵。我们在明,他在暗。他可能还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但如果他知道了——”
“他会怎么做?”
“当年他留着你,是把你当一枚棋子。万一哪天莫家还有人活着,就把你拿出来当筹码。现在你回来了,这枚棋子就没了。一个没用的棋子,他会怎么处理?”
贝贝没有说话。她攥紧了手里的半块玉佩。她在码头上见过太多人心险恶,知道有些人的心比江底的石头还硬。一个能对刚出生的孩子下手的男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所以,”莹莹看着她,“在搞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之前,你不能暴露。绣坊这边你先待着,对外不要改名字,不要承认跟莫家的关系。我去查。”
“你查?”贝贝皱眉,“你一个人查赵坤?”
“还有齐啸云。他在帮忙。”
贝贝听到“齐啸云”三个字,目光动了一下。她从博览会上回来之后翻来覆去地想过,自己身上那块玉佩的来历,跟莹莹的身世有关。如果莹莹是在莫家长大的,那莫家当年跟齐家的婚约,按理说应该是落在她身上的。可现在齐啸云跟莹莹一起长大,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和亲近,她那天在博览会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男人看莹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齐啸云,”贝贝斟酌了一下措辞,“他跟你……”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莹莹的语气很平,但贝贝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那是一种把很重的东西轻轻放下的意思,“齐家当年帮了我们很多。啸云哥一直把我当妹妹护着。”
贝贝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她把半块玉佩重新戴好,藏进衣领里。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
“行。”她说,“我不暴露。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查赵坤的时候,带上我。我不能光等着。我在码头上长大,什么人都见过。有些事你们做不了的,我能做。”
莹莹想了一下,点了头:“好。”
两个人从杂物间出来的时候,绣坊里的绣娘们都在埋头绣活,谁也没往这边看。但贝贝注意到,小学徒的茶盘上多放了两块桂花糕,应该是有人特意端过来的。她没说什么,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桂花糕很甜,甜得她眼眶又有点发酸。
莹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姐。”
“嗯?”
“你绣的那幅《水乡晨雾》,真好看。”
贝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眉梢往上挑,带着水乡姑娘特有的爽利劲儿:“回头给你绣一幅更好的。”
莹莹也笑了。她走出绣坊,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弄堂里的日光还是那样斜,蝉还是那样叫,但她的背挺得比之前直了。
她约了齐啸云下午在霞飞路的咖啡馆碰面。推开咖啡馆的门,齐啸云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杯子没怎么动过。他看见莹莹进来,站起来给她拉椅子。莹莹坐下,叫了一杯热牛奶。等牛奶端上来,她捧着杯子暖了暖手。
“查到了?”她问。
齐啸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上。信封很厚,里面装着一叠文件。莹莹打开来看,最上面是一张赵坤的近期照片。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不好,但能看清人脸。赵坤比十几年前胖了不少,下巴叠成了两层,但左边眉毛上那颗痦子还在。
“他住法租界福煦路,一栋三层洋房,前后有院子,门口常年停着一辆别克轿车。司机姓马,跟了他八年。卫兵两人,日夜轮换。他每天早上八点出门,先去市政府,下午不一定,应酬很多。每周三晚上固定去一家叫“颐和”的私密会所,在爱多亚路,跟几个生意上的人打麻将。”齐啸云的声音很平,但每一条信息都清清楚楚。
莹莹一边听一边翻文件。里面还有赵坤的履历、他在市政府担任的职务、他名下登记的三处房产和两家商号。她翻到最后几页,目光停住了。
“这是……”她看着纸上的内容,眉头拧紧了。
“赵坤当年诬陷你爹的案子,”齐啸云的声音压低了,“我让人从法院的档案库里调出了部分记录。通敌的证据,核心是那封“私通外敌”的信件。信件的鉴定报告上写的是“笔迹确认为莫隆本人”。但鉴定人那一栏,盖的是赵坤当时任职的保安司令部的章。换句话说,鉴定是军方做的,根本不是正经的司法鉴定。”
莹莹把那份记录看了两遍。她的手指点在“鉴定人”那一栏上,指尖微微发白。这就是漏洞。如果这封信的鉴定是伪造的,那整个案子就站不住脚。但问题是,赵坤现在手握实权,就算把这东西翻出来,他也能压下去。除非有更硬的东西。
“那个印章。”莹莹忽然说。
“什么?”
“周妈说,赵坤的心腹给她的钞票上,有一个没擦干净的“赵”字。赵坤这个人,做事很细。那封信如果是他伪造的,上面一定有他留下的痕迹。可能是一个印章,也可能是一个签名。只要找到那封信的原件,就能比对。”
齐啸云点头:“那封信的原件现在应该在市政府的档案库里,赵坤看得紧。要拿到手,得想别的办法。”
“不用去偷。”莹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赵坤这个人很自负。他觉得自己做过的案子,天衣无缝。像他这种人,会把证据留在身边,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回味一下。这是他控制别人的方式,也是他满足自己的方式。”
齐啸云看着她,目光里有欣赏,也有一丝担心:“你想接近他?”
“不。我接近不了他。”莹莹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但有一个人能。”
“谁?”
“齐伯伯。”
齐啸云愣了一下。他父亲齐天城是江南商界的头面人物,跟沪上军政两界都有往来。赵坤虽然是实权人物,但有些场合,商界的人比官场上的人更容易接近他。商会活动、慈善晚宴、私人饭局,这些场合赵坤不会带太多卫兵,因为他不觉得有人敢在这种场合对他做什么。
“你是说让我爹出面?”
“不是出面。”莹莹摇了摇头,“是引蛇出洞。让你爹找个由头办一场宴会,请赵坤出席。人在自己觉得安全的环境里,警惕性最低。到时候,我进不去,但我姐进得去。”
“贝贝?”
“她是绣娘。宴会上总要有人展示绣品、布置花厅。她可以扮成绣坊派来布置宴会的手艺人。赵坤不会注意一个手艺人。但她会注意他。”
齐啸云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那杯凉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
“这个办法可行,但有风险。”他看着莹莹,“赵坤如果认出贝贝的脸——”
“我姐的脸跟他记忆里我娘年轻时候的样子,有七八分像。”莹莹的声音很轻,“赵坤见过我娘。他当年能害莫家,说明他对莫家每一个人都做过功课。他看到我姐的脸,一定会起疑。但他不会当场动手。他会先观察,先试探。我们要的就是他试探的那段时间。他试探的时候,就会露出破绽。”
齐啸云看了她很久。窗外霞飞路上车水马龙,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橱窗里的留声机换了一首歌,咿咿呀呀地唱着。咖啡馆里有人在笑,有人在低声说话,一切都很寻常。但他面前的这个姑娘,在寻常的皮囊底下藏着一把刀。他认识她十几年,今天才第一次真正看见这把刀。
“莹莹,”他说,“你变了。”
莹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东西在流动,但表面上还是那样温婉平静。
“我没变。”她说,“我只是找到我姐了。”
那天傍晚,贝贝收了绣坊的工,回到自己在虹口租的小阁楼里。阁楼很小,一张床一张桌,煤油灯点到最暗。她从衣领里取出那半块玉佩,放在掌心里看。月光从屋顶的玻璃天窗里漏下来,照在玉佩上,玉质温润,像含着一口水。
她想起养母的话。养母当年在码头捡到她的时候,天还没亮。襁褓里除了半块玉佩,什么都没有。养母说,那天早晨江面上起了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她抱着孩子往家走的时候,雾散了,太阳从江面上跳出来,照得满-江-都是碎金。养父说,这孩子命硬,将来一定有出息。
贝贝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她在水乡长大,从小就知道一个理儿——要想在风浪里活下来,光靠等不行。得动手。
她推开阁楼的窗户。外面是虹口的夜,灯火稀稀落落,远处外滩方向的霓虹灯倒映在黄浦江上,红的绿的,像是把颜料倒进了水里。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身把绣架搬过来,摆好,点了一盏亮些的油灯。她从布包里取出一块上好的白色绸缎,铺在绷子上,穿针引线。
她要绣一幅新的绣品。绣什么她已经想好了。她要绣一块玉。两半合在一起的那块玉。针法要密,颜色要润,要让看的人一眼就觉得那玉是真的,有温度的。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赵坤是什么人,她还没见过。但她见过码头上的恶霸,见过黄老虎那种人。那种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欺软怕硬。你越怕他,他越往你头上踩。你豁出去了,他反倒缩了。
她不怕。她从小就没人保护,一路都是自己护着自己长大的。现在她多了一个妹妹,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认回来的爹。她得护着他们。
针尖扎进绸缎,第一针。月光从头顶落下来,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手里的针线上。她绣得很慢,但很稳。
远处的黄浦江上,汽笛响了一声,低沉悠长,像是有什么大东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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