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0章 乳娘跪地吐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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莹莹是在法租界一条弄堂深处的裁缝铺里找到乳娘的。
乳娘姓周,早年莫家还兴旺的时候,府里上下都叫她“周妈”。她手艺好,针线活细密,太太太太的旗袍都是她一手做的。莫家被抄之后,她辗转了几户人家帮工,最后落脚在这条弄堂底一间亭子间里,靠给街坊邻居缝缝补补过日子。
莹莹推开那扇咯吱作响的木门时,周妈正坐在窗边纳鞋底。阳光从窄窗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近乎透明。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莹莹,手里的针停住了。
“二小姐。”她站起来,声音发紧。
莹莹把门关上,站在门口,没有走近。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阴丹士林蓝旗袍,是母亲改给她的,边角还留着旧衣服的针眼。她看起来温婉如常,但周妈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东西。那是一种把拳头攥在袖子里、表面上不动声色的东西。
“周妈,”莹莹开口,声音很轻,“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周妈把鞋底放在凳子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躲。
“前天我去了一趟博览会。”莹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定在周妈脸上,“我看到了一个姑娘。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她身上有一块玉佩,跟我这块——”她从衣领里拽出那半块玉佩,掌心托着,“一模一样。”
周妈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被风吹了一下,要破不破。她低下头,把手里的针线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周妈,”莹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我是你带大的。我娘那时候身体不好,我跟我姐……我跟我妹妹,是你一手抱大的。你跟我说实话。”
“二小姐……”周妈的嘴唇动了几下。
“我妹妹,是不是还活着?”
亭子间里很安静。弄堂外面有收旧货的摇着铃铛经过,叮叮当当的声响从窗缝里钻进来,在沉默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周妈扶着凳子慢慢坐下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那双手做过多少件衣裳、缝过多少条被褥、抱过多少个孩子,她数不清了。但她做过的那件事,她每一天都记得。
“太太生你们那天,”周妈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是民国十一年三月初七。那天下着雨,不大,但一直没停。产婆来了三个,忙了大半夜。太太身子弱,生了整整一天。先出来的是你姐姐,后出来的是你。”
莹莹握着玉佩的手收紧了一下。
“你姐姐比你大半个时辰,但生下来的时候比你小,瘦得像只猫。太太累得昏过去了,老爷抱着你们两个,一手一个,在屋里来回走,笑得跟什么似的。”周妈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老爷当天就找人打了那两块玉佩。玉是上好的和田玉,籽料的,老爷说女儿像玉,要拿最好的玉养着。他亲手把两块玉穿好红绳,挂在你们脖子上。一块刻着“贝”,一块刻着“莹”。贝是姐姐,莹是妹妹。”
莹莹的喉头动了一下。她知道这些。她母亲跟她说过无数次,每次说到那块玉佩的时候,母亲就会摸着她脖子上那块半玉,眼眶发红。
“后来呢?”
周妈沉默了很久。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两只手在发抖。她站起来,走到莹莹面前,忽然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莹莹往后退了一步:“周妈——”
“二小姐,你让我把话说完。”周妈跪在地上,抬起头,满脸是泪,“民国十三年,莫家出事的前一个月,有人找到我。那人我不认识,穿一身黑衣服,说话很客气,但话里全是刀子。他说太太和两位小姐活不活得成,全看我听不听话。他让我在出事那天,趁乱抱走一个孩子,抱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本不想答应。可他说,我要是不答应,太太活不过第二天。我信了。我怕了。出事那天,军警冲进来,满院子都是人,老爷被铐走了,仆人们四散跑。我冲进屋里,太太抱着你们两个在哭。我骗太太说,让我先把贝贝抱到隔壁躲一躲,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太太把贝贝递给了我——”
周妈的声音彻底碎了。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抱着贝贝跑出后门,从巷子里穿出去,一路跑到城西。我想把她送回去,可那人的人跟着我,一直跟到码头。我上了一艘往南开的船,在船上抱了三天。贝贝哭,我也哭。我不敢喂她奶,怕喂了就舍不得。到了江南码头,天没亮,我把她放在码头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把她脖子上的玉佩塞在她襁褓里。我看了她很久,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身上了船,回了沪上。”
周妈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回来跟太太说,贝贝在混乱中被人抢走了,没找回来。太太当时就晕过去了。后来老爷被定为通敌罪,家被抄了,太太带着你搬到贫民窟。我隔三差五去看你们,给你带点吃的,帮你娘缝补衣裳。我心里有愧,但我不敢说。那人后来又找过我一次,给了一笔钱,让我闭上嘴。我收了钱,但那些钱我一分没花,全藏在床底下。我每天都想说出来,可我不敢。太太对你那么好,你那么小,我要是说了,你怎么办?太太怎么办?”
莹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抖。那半块玉佩被她攥得发烫。
“二小姐,”周妈伏在地上,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太太,对不起老爷,更对不起你姐姐。你打我吧,你怎么打我都行——”
莹莹蹲下来。她蹲得很慢,旗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亭子间地上的灰。她伸出手,把周妈扶起来。周妈满脸是泪,脸上的皱纹里淌着水,像是一场雨后纵横的沟壑。
“周妈,”莹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我不打你。”
周妈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你刚才说,那个人让你抱走我姐姐的时候,说的是“莫家出事的前一个月”。”莹莹把周妈扶到凳子上坐下,“那个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周妈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使劲回想:“四十来岁,不高,脸很白,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痦子。说话带着北边口音,但不重。他穿的那身黑衣服,料子很好,像是当官的人穿的。”
莹莹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见过这个人。大概三年前,她陪母亲去城隍庙上香,在庙门口看到一个坐汽车来的中年男人。那人下车的时候,母亲忽然攥紧了她的手,攥得她生疼。母亲拉着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一句话都没说。后来她问母亲那是谁,母亲说“不认识”。但母亲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在发抖。
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痦子。北边口音。穿官衣的。
“赵坤。”莹莹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周妈愣住了:“二小姐,你说谁?”
“赵坤。现在沪上军政界的大人物。”莹莹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她站起来,看着窗外的弄堂。弄堂里有人在晾衣裳,有人在水池边刷马桶,有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从窄窄的过道里穿过去。一切都很寻常。但莹莹的眼底有一道暗流在涌动。
她今天来之前,只想弄清楚一件事——那个在博览会上跟她长得一样的姑娘,到底是不是她的姐姐。现在她知道了。不仅是姐姐,而且当年抱走姐姐的人,就是害得莫家家破人亡的人。是同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周妈还在哭。莹莹低头看着她,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恨周妈吗?周妈把她姐姐送走,让她母亲痛苦了十几年,让她父亲至今还背着通敌的罪名。但周妈是被逼的。如果周妈当时不答应,赵坤的人会怎么做?也许母亲活不下来,也许她和姐姐两个人都活不下来。赵坤要的是一颗棋子,一个随时可以拿出来要挟莫家的筹码。抱走一个孩子,留一个在莫家,两头都捏着。这个算盘打得太精了。
“周妈。”莹莹开口。
周妈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她。
“那笔钱,你还留着?”
周妈点头:“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一分没动。”
“给我。”莹莹说,“那张钞票如果是赵坤的人给的,上面也许有线索。就算没有,那笔钱也是证据。”
周妈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铁盒。铁盒上着锁,钥匙挂在周妈的脖子上。她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沓用油纸包着的钞票。钞票不多,几张法币,票面很旧。周妈把钞票递给莹莹,手还在抖。
莹莹接过钞票,看了一眼。其中一张钞票的边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被人用橡皮擦过,但没擦干净,隐约能看出一个“赵”字。她攥紧钞票,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圈。
“周妈,”她把钞票收好,看着眼前的老人,“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先不要跟任何人讲。包括我娘。”
周妈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还有,”莹莹顿了一下,“你以后不用躲着了。你欠莫家的,今天已经还了。我姐姐的事,不怪你。”
周妈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攥着莹莹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的绳子:“二小姐,我……我能见见她吗?就一眼。”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等事情办完。”她说,“我带你去见她。”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弄堂里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照得她眯了眯眼。她沿着弄堂往外走,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是齐啸云的声音。
“莹莹?”
“啸云哥,”莹莹的声音很平,但齐啸云听出了一点异样,像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涌,“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谁?”
“赵坤。现在的住址、出行路线、最近见了什么人,越细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齐啸云没有问为什么。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莹莹站在弄堂口,抬头看着法租界上空那一线狭窄的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只鸽子从屋顶上扑棱棱地飞起来,在天空里转了两圈,又落回另一边的屋顶上。
她忽然想起博览会上那个姑娘。她当时站在展品前面,看着那幅《水乡晨雾》,心里就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幅绣品上的水雾,针法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迹,像是在水面上轻轻呵了一口气。她看着那幅绣品的时候,觉得那雾气在动,在往她这边飘。然后那个姑娘就站在她旁边了。两个人转头,四目相对。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在看一面镜子。但镜子里的人跟她不一样。那个姑娘的眉梢往上挑着,带着一股英气;眼睛很亮,亮得像水底的石头。
她的姐姐。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姐姐。这个她从来没有叫过、也从来不知道自己拥有的称呼。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吸了一口气,把那酸意压下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沿着弄堂往外走,走到大街上。街上有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有黄包车夫拉着车跑,有卖报的小孩挥着报纸喊“号外号外”。一切照旧。但她心里已经不一样了。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她要去见贝贝。不是去认亲。是去告诉她——他们共同的敌人是谁。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街边的橱窗里摆着一台留声机,留声机里正放着一首老歌。一个女声在唱:“……天上人间,如果真值得歌颂,也是因为有你,才会变得闹哄哄……”
莹莹站在橱窗前听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乌云里透出的一线光。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快了。
弄堂深处的亭子间里,周妈还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攥着围裙,望着门口那一小块空荡荡的光。她的脸上泪痕还没干,但嘴角微微弯着。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一手抱一个,把贝贝和莹莹从太太怀里接过来的那个早晨。那天早晨也有这样的光,薄薄的,暖的。她那时候以为,这一辈子都会是那样的早晨。
后来天黑了很久。但现在,她觉得天好像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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