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7章 药

浓密的老树树冠层层叠叠，枝叶交错簇拥，把树梢遮掩得严严实实。 颜如玉与霍长鹤静立其上，居高临下，把下方苏家前厅的一举一动收于眼底。 前厅之内的气氛依旧沉郁凝滞，苏老东家满脸疲惫颓丧，整个人透着一股深沉的无力感。 管家看着他消沉落寞的模样，心中焦灼愈发浓烈，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 “老爷，如今公子神志错乱，实在太过凶险，再拖延下去，不知还会生出何等变数。 公子的事，我们到底该如何处置？总得想个法子才是。” 他跟随苏家多年，看着苏明轩长大，对这名家主独子满心体恤。 如今，眼见昔日意气风发的公子，沦为阶下囚不说，还变得疯癫，心中焦急万分。 苏老东家缓缓抬起低垂的眉眼，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无奈疲惫，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 他语气沙哑低沉：“他如今身在大牢，被官府严加看管，我纵使心中万般焦急，又能做些什么？终究是无能为力。” 他沉默一瞬，对管家轻声吩咐：“你且去后厨吩咐，精心做几样他往日最爱吃的菜，稍后送去。” 管家愈发心急，眉头紧紧拧起，急声慌乱道：“老爷，眼下根本不是吃食的问题！ 公子如今神志大乱，身陷牢狱无人照料，最紧要的，是寻大夫诊治调理，查清疯癫根源，救治公子性命，怎么还顾得上口腹吃食？” 苏老东家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涩然，无奈：“牢狱守备森严，寻常人不得随意进出。 他被羁押在牢中，我纵然有心请大夫诊治，又如何能让大夫入牢问诊？ 诸多规矩束缚，根本无从着手。” 管家听得此话，心中急意更甚：“老爷，如今情况特殊，万万不可死守常理！ 您与城中刺史大人素有交情，苏家根基又深厚。 不如，您亲自登门，恳请刺史大人通融。 要么，暂将公子接回府中休养诊治，要么，准许医者入牢问诊，先稳住公子神志，再做后续打算。” 话音落下，苏老东家却缓缓摇头，神色肃穆端正。 他正色凛然道：“我疼爱明轩，视他为毕生牵挂，此事我比任何人都心急。” 管家着急：“那……” 苏老东家抬手，语气沉缓，字字郑重：“可国有法度，家有家规，官府牢狱羁押犯人，自有森严体制，岂能因私人情谊肆意徇私，坏了公府规矩？此事绝不可为。” “可是老爷！眼下情况特殊，公子性命安危在前，岂能拘泥于死板规矩！”管家急忙开口争辩。 他想要继续劝说，试图让苏老东家松动心意，为苏明轩谋求一线生机。 然而，苏老东家已然没了继续听劝的心思，抬手轻轻一挥，示意管家退下。 管家看着老爷坚决的神色，万般焦灼憋在心底，还想再多劝说几句，可对上苏老东家沉冷肃穆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语又全都卡住，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几番迟疑过后，他终究只能压下满心忧虑，带着一脸无奈，缓缓转身退出前厅。 前厅之内再次恢复寂静，空旷的厅堂只剩苏老东家孤身一人。 待管家脚步声远去，他缓缓挺直微佝偻的脊背，仰头望着厅堂上方的横梁，重重叹了一口长气。 “家门不幸！” 隐匿在树梢的颜如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疑虑悄然滋生。 她侧头看向霍长鹤，低声问：“我入申城以来，只听说苏老东家与苏明轩父子二人，从未有人提及苏夫人，不知苏夫人，身在何处？” 霍长鹤眸望着下方孤寂的老者，缓缓开口：“苏夫人品性温良，心性仁善。 早些年申城战乱四起，城池动荡，彼时苏老东家为守军运送药材。 苏夫人心系苍生，不忍见百姓受难，始终伴在苏老东家身侧，一同奔波劳碌，随军运送药材，照料伤者，不惧战火凶险。” 话语稍顿，他眼底掠过一丝惋惜，继续说：“可惜，战乱无情，刀剑无眼。 一次运送药材途经城郊战场之时，她不幸被纷飞的流箭射中，伤势沉重，当场殒命。 听闻她临终弥留之际，心中牵挂的依旧是苏明轩，特意嘱咐苏老东家，往后务必好好疼爱照料儿子，护他一生安稳顺遂。” 颜如玉静静听着这段过往，心底生出几分唏嘘感慨。 “世间为人母者，无论身处何等境遇，面临何等凶险绝境，心底最深的牵挂，永远是自己的孩子。 哪怕身陷生死关头，临终最后的惦念，依旧是孩子的往后余生。 这份心念纯粹厚重，令人动容。” 霍长鹤微微点头，眼底亦带着淡淡的惋惜。 片刻，下方前厅再度传来动静。 管家端着一碗汤药快步折返，瓷碗升腾着淡淡的热气，苦涩的药香顺着微风轻轻飘散。 管家快步走到苏老东家身前，躬身将药碗递上。 “老爷，汤药已然熬好，正好可以服用。” 苏老东家抬眸扫了一眼冒着热气的药碗，神色平淡，语气慵懒倦怠：“放在一旁即可。” “汤药最忌放凉，凉药入口伤脾胃，药效也会大打折扣。” 管家连忙轻声劝说，满心关切：“老爷还是趁热喝下，好好调理身子，如今府中诸事繁杂，公子身陷困境，您万万不可病倒。” 苏老东家沉默片刻，淡淡开口吩咐：“你去取一碟蜜饯来。 药味苦涩，难以下咽，配些蜜饯刚好中和口感。” 管家当即应声，连忙转身快步朝外走去，取蜜饯。 就在管家身影消失的瞬间，苏老东家端起桌案上热气腾腾的药碗，毫不犹豫把整碗汤药倾倒。 他若无其事地把空碗放回原处，眉眼重归愁苦沉寂。 树梢之上，颜如玉与霍长鹤把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眼底同时掠过一抹诧异，心头皆是微微一怔。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浓重的疑虑，心中隐隐察觉，苏家之事，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加复杂蹊跷。 没过多久，取蜜饯的管家匆匆归来。 目光看到空空如也的药碗，当即放下心来。 他宽慰道：“老爷服过药，定能很快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