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许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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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起出卖自家亲大哥的事,坦荡自然,半分心理负担都没有。
可这话落下,沉稳内敛的陆亭筠依旧眉头紧锁,面露忧色,目光扫过院中堆积的零星旧账,沉声开口:
“单凭楚公子与许大公子两人,怕是杯水车薪。十年通商账目繁杂如山,牵扯条目千千万万,两人逐一核对,怕是查到猴年马月,也未必能理清头绪、查出根源。”
言罢,他看向罗柿子,语气恳切提议:“柿子,你不妨返回国公府,请府中长辈或是府中得力幕僚出山,搬几位救兵相助?”
这话瞬间点醒了罗柿子。
她眼底骤然一亮,连日奔波的疲惫与焦灼散去大半,当即对着眼前十人郑重拱手,团团一拜,语气利落果决:
“多谢各位提点相助。劳烦诸位即刻分头前往户部、市舶司,将两地存放的近十年所有通商账簿、流水底单、出入境录册,尽数搬运至集贤里小院。”
取调账簿、搬运卷宗,无需精算谋略,只需气力与胆识,于这群常年习武、行事利落的少年而言,确实是小菜一碟。
众人领命,分工明确、行动迅捷。
罗柿子特意留下楚杍珩坐镇小院,一来让他先行梳理现有零星账册、熟悉通商案脉络,二来看管那群被供养的老吏,以防暗中生变。
其余八人,各自带上忠武将军府精锐亲兵与随身小厮,兵分两路,策马疾驰,直奔户部与市舶司两大衙门。
许垚也一刻不耽搁,辞别众人,快步上马,急匆匆赶回许府,满心笃定要将自家深藏不露的大哥许堃请出山。
而罗柿子则整顿衣袍,翻身上马,扬鞭直奔瑞国公府。
她要搬的救兵,不是国公府老谋深算的长辈,而是心思细腻、聪慧通透、最善察微析理的两位姐姐——罗清婉与罗清仪。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罗柿子策马往返,来去匆匆,果然将罗清婉、罗清仪二人一并带回了集贤里小院。
这两位全是深得瑞国公夫人和小孟氏的真传,查账、整理案牍简直是大材小用。
又过半个时辰,外出搬运账册的八人尽数返程。
车马辘辘,尘土微扬,三辆厚重的乌木马车稳稳停在小院门前。
车门掀开,满满当当的账册卷宗堆叠其中,泛黄的纸张层层摞起,高度堪堪超过成年男子身形,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看得人头皮发麻,足以想见这十年积弊有多深重。
众人齐心协力,将一车车账簿尽数搬运入院,整齐码放在厅堂两侧、东西厢房,瞬间将偌大的集贤里小院堆满,空气里都弥漫着陈旧纸墨与岁月尘封的味道。
天色缓缓沉落,落日余晖散尽,暮色笼罩整座京城。
直至星子初悬、夜色渐浓,出去忽悠兄长的许垚,才终于带着一人缓步踏入集贤里小院。
那人一袭素色月白长衫,料子清雅素净,无半点繁复纹饰,身姿清挺修长,步履从容沉稳,周身自带一股清冷疏离的气韵。
院中众人闻声侧目,包括罗柿子、罗清婉、罗清仪三姐妹在内,所有人皆是微微一怔,瞬间看愣了神。
此人容貌清绝,气质绝尘,却并非锋芒夺目的艳丽。
论容貌俊美夺目,他比不得温润如玉、眉目如画的高文渊;论身姿魁梧挺拔,他远不及英武霸气的赵策、陆亭筠。
可他静静立在灯火之下,周身便似笼着一层淡淡的月华清辉,不染市井烟火,不沾俗世尘嚣,清冷通透,孤雅出尘,宛如谪仙入世,自带一身疏离俗世的风骨。
晚风穿院而过,拂动他衣袂微扬,连周遭堆积如山的繁杂账册,都仿佛被这股清雅气质冲淡了几分沉闷厚重。
罗柿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心底竟生出几分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身凡尘浊气,惊扰、玷污了眼前这位宛若月下幽兰的谪仙人物。
院中其余众人大多与许堃有过数面之缘,虽早知许家长子气质不凡,可此番近距离相见,依旧被这份清冷绝尘的气度震撼。
唯独陆亭筠与赵策二人,看着眼前一幕,心底莫名泛起几分微妙的不是滋味。
良久,罗柿子才回过神来,目光在许垚与许堃兄弟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一圈,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疑惑。
这两人,当真看不出半分亲兄弟的相似之处。
倒不是许垚容貌粗陋难看,只是兄弟二人的气质样貌反差太过极致,全然不像是一母同胞的血亲,根本无法放在一处比较。
若要打个最贴切的比方,许堃便是空谷幽兰、清雅脱俗的灵草,静立晚风月下,风骨无双;而活泼、跳脱随性的许垚,便像是幽兰旁一颗大土豆,接地气到了极致。
反差鲜明。
许垚见众人皆是这般震惊惊艳的神色,心底顿时涌起满满的得意与自豪,慢悠悠抬着下巴,一脸傲娇开口:
“这是我如假包换,同父同母的亲亲兄弟,绝无半点虚假。”
罗柿子望着他一副“我大哥天下第一绝”的嘚瑟模样,差点没忍住失笑。她着实难以将眼前清冷谪仙般的人物,和平日里跳脱捣蛋、毫无正形的许垚联系在一起。
正思忖间,身前的许堃微微颔首,
“见过罗将军。早闻二弟屡次提及将军少年英雄,沙场定疆、朝堂立勋,威名赫赫,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名不虚传。”
温润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音色醇厚磁性,宛如山间清泉落石、深夜月下鸣琴,是妥妥的行走低音炮,悦耳动听,抚平了院中的焦灼沉闷。
罗柿子心神微荡,连忙收敛心底对容貌声线的惊叹,快速抽离杂念,摆正神色,利落回礼,眼底满是诚恳与期许:
“许大公子过誉了。今日冒昧请公子前来,实属事出有因,这桩通商积案繁杂棘手,怕是要辛苦公子费心相助了。”
她说着,侧身抬手,指向厅堂两侧那一座座高高堆叠、宛如小山一般的十年账册。
许堃目光淡淡扫过漫天繁杂的卷宗,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畏难与诧异,依旧从容淡然。
“将军与舍弟是朋友,无需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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