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2章 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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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有福的声音哑了: “我站在岸上,看得清清楚楚。” “永福哥跳下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皮子动了动,我没听见他说什么。” “后来我想了多少回,觉得他应该是说——帮我照看小霞。” “水面翻了个花,人就没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卫东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 “永福爷爷家里,还有人吗?” 赵有福抹了把脸: “就一个闺女,嫁到外县去了,这些年没来往。” “老宅子在村东头,塌了半边,没人住。” “他那个闺女名叫赵小霞,嫁到了外县刘家屯,男人姓刘,叫刘满仓。” “前些年你大伯托人打听过,说是日子过得一般,也没个音信。” 赵卫东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两人又走了一段,赵有福忽然拍了拍孙子的肩膀: “你爹当年回来,差点把黑市老大给崩了。” “又去公社大闹了一场,虽然功劳闹没了,但至少给你永福爷爷讨回了一个公道。” “要不是你爹闹那一场,赵家屯几十号人都得受连累。” “后来你爹牺牲了,家里只剩孤儿寡母,谁敢来咱家闹?全是咱老赵家的本家护着!” “表面上不出面,可谁要是敢欺负咱家,第二天铁定倒霉!” 赵卫东想起了小时候那些事。 他把村里的玉米秆子点着了,按理说该挨罚,最后却不了了之。 有一回他从树上摔下来,是赵铁奎背着他跑了五里地去卫生所。 当时他年纪小,只觉得村里人都好说话。 现在才知道,那些“好说话”背后,是有人在替他兜着。 进了村,赵有福没先回家,带着赵卫东直接去了大伯赵向前那儿。 赵向前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爷孙俩进来,放下斧头: “叔,你咋回来了?省城住得不舒坦?” “舒坦,就是想家了。”赵有福摆摆手,“你弟妹还在省城,我跟卫东先回来看看。” 赵向前瞅了赵有福一眼,愣了好几秒: “叔,你这气色咋这么好?看着年轻了十来岁!” 赵有福早就想好了说辞,笑呵呵的道: “省城那地方养人,吃得好睡得好。” “卫东又给我买了盒什么夏士莲雪花膏,贼拉贵的进口货,非得让天天抹,能不好吗?” 赵向前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招呼两人进屋坐。 赵有福坐下后,从怀里掏出那个发黄的账本,往桌上一搁: “向前,这个本子你认得吧?” 赵向前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叔,你把这个翻出来了?” “翻出来了。”赵有福点点头,“卫东现在有出息了,该让他知道知道,当年是谁帮咱家活下来的。” 赵向前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子里翻出半瓶地瓜烧,倒了三杯: “行,那就说说。” 赵有福翻开账本,指着第一页: “向前他爹当年也跟着我们一起去了,知晓当年的事,所以才会一直帮着咱家。他觉得亏欠了咱们。” “向前他爹去闹的时候,是因为我差点被人打死,在家躺了一年多才缓过来。” “帮到咱家这些人,除了向前,剩下的我都记在了本子上。” 赵卫东翻开第一页。 赵向前。 后面写着:棒子面五斤,野菜干两斤,帮修房顶。 第二页,赵拴柱。 棒子面三斤,帮挑水一个月。 第三页,赵铁奎。 红薯干四斤,帮劈柴。 后面还有十几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东西。 有些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赵有福自己的笔迹,错别字不少,但每一笔都认认真真。 赵卫东手指停在纸面上,半晌没动。 赵向前喝了口酒,闷声道: “卫东,你小时候把村里玉米秆子点着了那回,本来公社要罚你家二十块钱。” “你大伯我挨家挨户凑了十五块,剩下五块是你铁奎叔出的。” “你从树上摔下来那次,铁奎背着你跑了五里地。” “他自己脚底板磨了三个血泡,回去躺了两天。” 赵卫东嗓子发紧: “大伯,这些事你们咋从来没跟我说过?” 赵向前咧嘴一笑: “跟你说这些干啥?你那时候还小,说了也不懂。” “后来你长大了,又跟那个周红梅搅和在一起,你爷爷拦都拦不住,我们说了你也不听。” 赵卫东脸上发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有福拍了拍孙子的肩膀: “恩怨从我们这一辈开始,也结束在我们这一代!” “爷爷跟你说这些,是让你知道谁对咱家好。” “你那两年被人忽悠的时候,拴柱和铁柱好几次说要揍你一顿,把你打清醒。” “要不是我拦着,你隔三差五就得鼻青脸肿!” 赵卫东尴尬的挠了挠头: “爷爷,谢谢您老帮忙……” 赵有福撇撇嘴,没好气的说道: “你知道就好,下次多长长记性!” 赵向前在旁边哈哈笑: “行了叔,卫东现在不是改好了吗?省城都去了,还找了个城里媳妇!” 赵有福哼了一声,但脸上是笑着的。 赵卫东把账本合上,贴身收好: “大伯,这上面的人,我一个个记下了。往后有机会,我一定还。” 赵向前摆了摆手: “说这些见外的话干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仰头把杯里的酒干了,放下杯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赵有福瞥了他一眼: “向前,你这是还有话要说?” 赵向前咬了咬牙: “叔,账本的事我记下了。可村里最近出了个事,我憋了好几天了,不说出来心里堵得慌。” 赵有福把烟袋点上: “说!” 赵向前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都变了调: “公社搞了个副业队,让大伙儿上山挖药材,说是统一收购。” “可那价格——九分到五毛一斤!九分啊叔!一背篓药材才换一块多钱!” “卫东之前在省城谈的可是七毛起步,好的能到一块多。这他娘的差了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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