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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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市公安局的官方通告是在当天下午四点左右发布的,比上一次的立案公告更短,措辞也更谨慎。 全文只有百余字,连标题都是最简化的格式:“关于在押人员郭某死亡的情况通报”。 正文写的是:在押人员郭某于某月某日在羁押场所自缢,经法医现场确认,死因为机械性窒息,体表检查未发现他杀痕迹,相关情况正在进一步核查中。 最后一句话是:海城市公安局将全力配合上级部门开展善后工作。 没有道歉,没有追责,没有解释为什么在押人员能在封闭监室内获得自杀所需的工具和时机,只有“自缢”和“进一步核查”。 一个永远在路上的核查,所有人都知道它不会再有任何后续。 网上舆论一片哗然。 公告发出来不到半小时,各大平台的评论区就被网民的愤怒和冷嘲热讽淹没了。 “畏罪自杀”成了当天热搜的第一关键词,有人说他死有余辜,有人说这是警方灭口,有人把之前那几轮删帖和压案的时间线重新翻出来做了张图,每一条时间节点都用红线标出了警方内部包庇的痕迹。 但这些讨论的热度在达到顶点之后就开始迅速衰减。 当天晚上某顶流明星被拍到和神秘女子同回酒店,第二天一早海州隔壁的越州发生了一起连环车祸,热搜榜上的位置被一条又一条新的热点取代。 郭凯的死在这座城市的公共记忆里只停留了不到四十八小时,然后就像一颗石子沉入江底,水面恢复平静,再也看不出曾经有过涟漪。 老马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刷到那份通告的。 他当时刚泡了一杯茶,茶叶是昨天从家里带来的铁观音,水还没烧开,手机就弹出了新闻推送。 他把通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茶也没泡成,关掉烧水壶的开关,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手里还握着赵静那份录音,U盘就放在办公桌右上角的笔筒旁边。 但能用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把U盘插进电脑,戴上耳机,把那段四分多钟的音频又从头到尾听了一遍——赵静问“你这单到底能赚多少”,周小曼说“眼光要放长远”。 录音里的两个人还在沙发上吃着薯片看着电视,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明天去哪里逛街,完全不知道这段对话已经被一个已经死掉的人攥在手里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 听完之后老马关掉播放器,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放进抽屉最里面的铁盒里,又打开了邮件客户端,把之前存在草稿箱里准备发给郭凯律师的那封加密邮件删掉,清空了已删除文件夹。 他给赵静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尾款到此为止,录音你自己处理掉。 发完之后他把和赵静的所有聊天记录导出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设了一个自己都未必记得住的密码,然后关掉了手机屏幕。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休眠时呼吸灯一明一暗地闪着蓝光。 赵总监接到郭凯死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翻看枫丹阁案的立案审核材料。 电话是海城市局局长亲自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他说:“郭凯在禁闭室里用衣服上吊了,发现的时候已经没了生命体征,法医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大约在交班会议期间。” 赵总监握着话筒停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枫丹阁案卷的扉页上,停在“涉嫌诈骗罪”几个字上面,但焦距明显不在那里。 然后他说了声:“知道了。” 挂了电话,把面前那份材料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十几分钟后他让人把财务部门负责人叫到办公室,当面交代了一件事,核查州署公共秘密基金的最近一笔支出记录,确保三百万转账的审批流程完整、备注清晰、所有签字环节都符合规定。 财务负责人点头记下刚要出门,赵总监又把他叫住补了一句:备注写“因公伤残抚恤”,不是补偿,也不是封口费。 至于郭凯的儿子以后想不想进警队,那是以后的事,和他无关。 郭凯的儿子是在学校图书馆里看到那条通告的。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数据结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弹出来的是他之前设置的关键词推送:“海城郭某”。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笔记本电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出阅览室。 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嗡嗡地响着制冷压缩机,他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重新打开那条通告,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读了一遍。 自缢?机械性窒息?现场未发现他杀痕迹? 每个词他都认识,但拼在一起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才读明白。 读明白的那一刻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耳朵里同时砸了两只锣,屏幕上的字忽然变得很模糊,不是眼泪,是瞳孔对不上焦。 他眨了好几下眼睛才重新看清屏幕上的字,但那些字已经和他刚才读到的完全不一样了,不是字变了,是他的大脑拒绝接受这些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他下意识地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想刷回前天的通报,看看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刷出来的还是同一篇,标题还是那行字: “在押人员郭某于羁押期间自缢身亡”。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屏幕边缘硌得掌骨发疼,站起来往图书馆外面走。 阅览室到走廊那几步路他走得磕磕绊绊,膝盖撞翻了一把没人坐的椅子,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自习区里好几个学生抬起头来看他,他一个都没注意。 出了阅览室大门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又往前走,走过自动售货机和饮水机,走过厕所门口,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常年锁着的防火门前才停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静到他听见手机屏幕还在亮着的光贴着自己大腿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是某种持续不断的耳鸣。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自缢。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一根扎进太阳穴,一根扎进胸口。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没喊出来,喉咙里只漏出了一声很轻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的闷哼。 他伸手扶住墙壁,冰凉的墙皮硌着掌心,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他回想着父亲之前的举动。 他父亲在电话里跟他说:“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但他强迫自己不去往那个方向想。 现在通告把一切坐实了,他却觉得这些字拼在一起读不通。 他爸不是会自杀的人。 一个在审讯室里坐了几十年、面对过无数穷凶极恶的嫌疑人都不曾退缩的人,会为了一个还没定罪的强奸指控自己寻死? 他不信。 他想起那通电话的最后几秒,父亲挂断之前压着嗓子说的最后一句,那种语气里除了诀别的沉重,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情绪。 他当时被巨大的不安压着没有分辨出来,现在反复咀嚼,忽然想明白了那是什么。 是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什么东西比死亡更早一步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恐惧。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心里暗暗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父亲说的,是对自己说的:“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不管背后是谁,他都会查下去。” 现在他只是个计算机系的大二学生,没有资源、没有人脉、连父亲生前到底在办什么案子都只能从网上零星的帖子里拼凑,但他可以等,可以学,可以在漫长的岁月里一步步往那个方向走。 孟德这几天照常跑车,但每天收车之后都会在市局附近多绕几圈。 他用感知力扫了好几遍留置室和临时关押区,郭凯不在那里了,留置室换了别的在押人员,脸都是陌生的; 禁闭室那一片区域的铁门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铁架床上连铺盖都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 他又扫了郭凯原来在三楼的那间办公室,电脑和案卷全部搬空,桌上连张纸都没留,门口贴了封条,封条上的日期是好几天前。 他一开始以为是转移关押地点,没太在意,刑事拘留之后换看守所是常有的事,也许是把人移到了条件更好一些的市看守所,也许是为了方便专案组就近审讯。 但连续几天扫不到任何关于郭凯的动向之后,他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 直到那天下午,他送一个乘客去火车站,回来的时候堵在长江路上,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刷了一下新闻,看到了海城市局发布的那条“关于在押人员郭某死亡的情况通报”。 他把车靠在路边停下,打开双闪,把那条通告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好几遍。 通告里没有写自杀方式,只有“自缢”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对他来说足够了。 他放下手机,手指在方向盘上僵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车流还在缓慢地往前蠕动,喇叭声此起彼伏,有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骂前面的车开得太慢。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灌进车厢里,但孟德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郭凯被无罪释放、被判刑、上诉、减刑、在监狱里待几年之后保外就医。 他甚至想过如果法庭最后只判了个轻罪,他该用什么方式再来一次。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这个。 郭凯死了,不是死在他的报复里,而是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他在审讯室里被悬吊在墙上的时候,脑子里闪过最狠的念头也不过是让郭凯身败名裂牢底坐穿。 但别人的手比他想得更干脆,干脆到他还没来得及把所有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对方就把账本撕了,把算账的人也一并抹掉了。 他把烟头扔出车窗,发动了车子,挂挡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车驶出临时车位的时候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后视镜里海城的黄昏正在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把整条路的车流都染成了浑浊的橘红色。 (感谢大家的五星好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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