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奉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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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在葡城,孟德和沈瑶去了粉色沙滩。 沙滩在葡城最南端的海岸线上,因沙子里混着细碎的红色珊瑚颗粒,远远看去泛着一层很淡的粉。 沈瑶脱了凉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沙子上,一路走一路弯腰捡贝壳。 孟德跟在后面,手里已经攒了好几片,阳光很亮,照得海面像一块被敲碎了的蓝玻璃。 走了十几分钟,沈瑶说渴了,两人往沙滩入口处的冷饮店走。 路过一把遮阳伞的时候,孟德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躺椅上,墨镜推在额头上,穿一件墨绿色吊带,正端着杯冰饮看海。 柳湘。 她也看到了孟德,嘴角弯了一下,举起杯子冲他晃了晃,冰塊碰在玻璃杯壁上叮叮响。 孟德停下脚步,点了下头说:“我以为你还在上班。” “请了几天假,休息一下,昨天跟你聊那么晚,今天得多晒点太阳补补。” 说着偏头看了一眼他身后正走过来的沈瑶,沈瑶手里拎着一只凉鞋,脚上沾着沙子,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在孟德旁边。 孟德说:“这是我老婆沈瑶,这位是柳湘,在金湾赌场工作,昨天在贵宾区认识的。” 两个女人互相打量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好。 柳湘说:“你们玩,我不打扰了,把墨镜重新戴上,又冲孟德晃了下杯子,算是告别。” 沈瑶走了几步才开口说:“这个柳小姐挺好看的。” 孟德说:“还行。” 她没再说什么,走到冷饮店要了两杯柠檬茶,靠在吧台边上慢慢喝,孟德的目光继续在沙滩上扫来扫去,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张脸隔了很远,远到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在这种距离看清五官。 但他的感知力在那一瞬间自动铺了过去,把那人的眉眼神态放大到像是在他眼前,三十出头,米白色亚麻衬衫,领口敞着。 正蹲在沙滩上给一个穿比基尼的女人拍照,嘴角挂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笑。 奉孝。 孟德手里的柠檬茶杯子被他攥得变了形,冰块挤到杯口,啪嗒一声掉在沙子上。 沈瑶抬头问他:“怎么了,” “没事,杯子太薄了。” 弯腰把冰块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很稳,但孟德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他这辈子有很多不想,再见到的人,奉孝就是排在第一个。 在大学毕业跨境生意失败后,他手里的钱一路缩水,炒币爆仓后只剩十二万。 之后几年反复折腾,打工攒钱,创业,失败,像一个死循环转了好几年,但在那么多次失败里,有一次离成功只差一步。 那次他攒了二十三万。 而当时整个中州的外卖生态,还处在原始阶段。 餐厅接单靠前台接电话,点单员拿笔记在本子上,后厨出餐交给店里的配送员,配送范围不超过三公里。 每家餐厅自建配送,成本高,效率低,跨区域点餐根本不可能。 孟德在一次凌晨收工时蹲在路边吃炒饭,看到隔壁炸鸡店的老板,同时接了三通点餐电话。 一边记单,一边冲厨房吼:你他妈写错了,不是炸鸡是炸鸡排。 鸡飞狗跳的程度,和战争时期前线指挥部有一拼。 他蹲在那看着老板骂骂咧咧挂了电话,忽然意识到这个行业存在一个基础设施级的缺口。 中小餐厅不可能自建配送体系,用户的点餐需求又被地理范围限制住了。 这两者之间需要一个整合者。 此前他在几个本地论坛和行业分析里,零零碎碎接触到一些关于“外卖平台”的讨论。 有人提到西洲那边已经有公司在做区域性尝试,用的是早期GPS加短信通知的模式,体验很差,就没有推广开。 孟德当时做了两件事:第一件,花了两周时间跑遍海城三个核心商圈,统计每个商圈中午和晚上高峰时段外卖配送的订单密度、平均配送时长和配送成本。 他假装是餐厅老板,给十几家店打电话,问他们愿不愿意多花点钱把配送范围扩大。 结果所有老板都说,远距离配送是能多接单,但养一个配送员一个月最少四千,远单回程空跑率太高,划不来。 孟德把这个缺口量化了,海城市区有超过三千家中小餐饮商户,其中只有不到百分之十自建了配送团队。 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全靠堂食和周边散客,线上订单占比不到百分之五。 第二件,他联系了海州科技学院搞计算机的,问开发一款外卖App到底要多少钱。 问了一圈得到的报价从两万到十万不等,差别在于功能模块的复杂度,基础版只做信息撮合。 用户下单,商家接单,配送员抢单,没有算法调度,也没有动态定价。 孟德觉得够了,可以先做个最小可行产品跑起来再说,但他也留了个心眼。 让开发方在数据库里,预留了配送路径优化,预估送达时间,用户画像分析这些高级功能的接口,加了一笔预留费用,等后续迭代再升级。 有想法,有预算,有执行路径。 但有一个短板,他不擅长线下推广,那些挨家挨户跑商家谈合作,跟餐饮老板磨嘴皮子的活儿,他一窍不通。 就在这个时候奉孝出现了。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孟德差点以为对方也是穿越者。 历史上郭嘉字奉孝,曹操最重要的谋士,刚投奔,就给了一整套奠定官渡之战胜利基础的战略。 他试探了好几次,才确认这人不知道什么三国历史,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这个名字心生好感,孟德配奉孝,老天爷冥冥之中安排好的。 那段时间他见了不少人,有的是朋友介绍的销售,有的是在创业论坛上认识的同行。 线下聊了之后,发现奉孝这人有一种天生的敏锐,孟德只是把商户端补贴加排名激励的模式大致说了说。 奉孝听完就接上了。 “这是B端撬动C端的杠杆打法,先把供给侧拉进来,有了足够的商家,才能把用户吸引过来。” 然后补了一个孟德没考虑到的细节:商家端的痛点不只是配送范围,还有被平台抽佣的接受度。 很多小老板宁愿少接单,也不愿意被中间商赚差价。 所以需要一批标杆店率先入驻,给它们设高补贴,高曝光,先让周边的竞争对手看到别人在平台上赚钱。 再推给其他门店,到时候再去谈入驻就容易多了。 孟德听完第一反应是:这比他原来的推广思路更接地气,是真正跑过市场的人才会想到的。 之后他又和奉孝单独约了几次,最终确定了分工,他负责产品和运营,奉孝负责推广和商家合作。 后面奉孝引荐了一个人,同村老乡,在海州科技学院读计算机,技术很好。 这人叫奉先。 孟德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脸色瞬间变了,奉孝加奉先,一个郭嘉一个吕布。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接受这个组合,但和奉先始终气场不合。 奉先身上有一股傲气,和他大学高光那两年一模一样,他非常讨厌。 还有就是奉先这个名字,让他潜意识觉得不可靠。 毕竟“三姓家奴”名头有点吓人。 想到既然老天把奉孝都派来了,再派一个奉先拖后腿也非常合理。 不过奉先的技术确实没话说。 当时市面上做App开发的大多是套模板,奉先是用原生框架从零开始写,底层架构做了模块化拆分。 订单处理逻辑,支付接口,配送状态更新各自独立,后续迭代不用改整个代码库。 奉先建议用分布式存储架构应对订单爆发,并做了多轮压力测试,模拟高峰期数千单并发,服务端响应时间始终压在毫秒级。 三个月后App上线,安装包只有十几兆,在一千元以下的低端智能机上,跑得也非常流畅。 App上线前,孟德对奉先的印象是一个技术好,但难相处的程序员; 上线后他觉得这人确实有两把刷子,难相处就难相处吧。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道坎,他始终觉得这个叫奉先的人,迟早会以一种他无法预测的方式毁掉他。 而孟德负责产品迭代和运营策略。 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把记忆中前世所有电商,和团购平台的运营模式,全拆了一遍,列了几十页的产品文档。 用户在App上下单后,商家端自动弹出订单提醒,后厨打印机同步打印小票,配送员根据GPS定位接单,完成取餐和送达后订单自动结算。 运费按距离阶梯定价,两公里内免费,超出部分每公里加收两元,平台每单抽佣百分之五。 用户端还做了简单的积分系统,累计下单五次送一张优惠券,复购率在三个月内从初期的百分之十几,提升到了百分之四十以上。 奉孝则跑遍了大学城周边的所有街道。 他做了一套标准化的商家入驻方案:平台提供统一的订单管理系统和数据分析后台。 商家可以实时查看每道菜的下单量,好评率和复购数据,根据数据调整菜单和定价。 头两个月零佣金,第三个月起按订单金额的百分之三收取服务费,远低于商家自建配送的成本。 这套方案的效果立竿见影,大学城周边的商户入驻率,在三个月内从零增长到百分之六十五,日均订单量突破五百单。 半年时间,公司从三个人扩展到十几个人,办公室从出租屋,搬到了创业园的一间共享办公空间。 App覆盖了海城大学城和邻近两个商圈,注册用户突破五万,日均订单量接近三千单,客单价稳定在二十五元左右,月交易额突破两百万。 市场上开始出现同类竞品,海城本地有两家小团队,也在做类似的模式,隔壁江州也有一家拿到天使轮在做区域试点。 但三家的体量加起来只有他们的一半,商户端覆盖率和用户复购率都是孟德团队领先。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开始接触投资人。 虽然之前已经融过几次,但账上的钱完全不够烧,增速越快烧钱越快,孟德带着数据见了好几家。 最终有一家愿意投,海城本地的创投基金,管理规模十亿级别,主投消费互联网和本地生活赛道。 奉孝在外面跑了将近一个月,每周和对方的投资经理对接两到三次,反复协调条款。 最后投资方给出了一千万的报价:投前估值三千万,以增资扩股形式持股百分之二十五。 附带优先清算权,反稀释条款和后续融资优先认购权。 投资协议还约定了对赌条款:如果接下来十二个月内月交易额未达到五百万,或用户规模未突破二十万,创始团队需以年化百分之八的回报率回购部分股份。 这个估值对于一家成立不到一年的初创公司来说,是相当高的认可。 签约当天晚上,三人在公司楼下的大排档庆祝,奉孝喝了两瓶啤酒,拍着孟德的肩膀说。 “阿德,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不是在这个破地方喝酒了。” 奉先难得没摆架子,跟孟德碰了一杯,说了句合作愉快。 那晚孟德没喝多,他坐在大排档的塑料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叫奉孝,一个叫奉先。 觉得老天爷虽然给他排了一出三国,但这出戏的剧本,好像是往好的方向走的。 没过几天,一千万投资款到账。 但没两天,孟德在办公室里接到财务的电话,说公司账户余额异常,他登录网银查看才发现钱被转走了 他给奉孝打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他一路跑回公司,冲进财务室让他们查账,公司账户上的一千万投资款,在到账当天被全额转出,转入账户是一个境外账号。 他一遍一遍打奉孝的电话,关机,关机,还是关机。 资金链一夜断裂。 之前签的投资协议违约条款被触发,公司剩余资产冻结,投资方派驻审计。 投资人正式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返还全额投资款及违约金,被告为公司以及跑路的奉孝。 作为公司大股东和法定代表人,孟德被列入被告席,需配合调查证明自己没有参与,或纵容挪用资金的行为。 办公室被贴了封条,十几台电脑被投资人派来的审计团队搬走做资产核查。 十几个员工的工资还没结,孟德用自己的积蓄垫了最后一个月。 然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创业园的草坪上有人在打羽毛球。 那天他坐了一下午,他以为三个人里最有可能背叛的是奉先,毕竟他叫那个名字。 结果最让他信任的奉孝,给了他最狠的一刀。 这次创业是他在大学高光之后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也是让他道心最破碎的一次。 他对奉孝的恨,和钱无关,那几年反复失败,反复被命运摁在地上摩擦的憋屈,全都在奉孝卷款跑路的那一天被压成了一口深井。 平时看不见底,但只要井口被掀开,里面的东西就能把他整个人吞掉。 回忆结束........ 沈瑶喝完了柠檬茶,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走吧,去那边转转。” 孟德说:“好。” 她走在孟德前面,手里拎着凉鞋,赤脚踩在沙子上,偶尔弯腰捡一片贝壳。 孟德跟在后面,但感知力一直锁在奉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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