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嬴亢突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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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窗,刺得将闾缓缓睁开双眼。
他慵懒舒展腰身,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怅然。
往日在咸阳,哪有这般松快日子?
天尚未明,便有侍从入寝催起,习剑演武、诵读典籍、钻研兵法,一桩桩课业接踵而至。
早膳不过是短暂歇脚,用罢便要奔赴蓝田大营,整日埋首军务,一刻不得闲。
此番随驾东行,倒是自在。
无人督责,无人管束,不必听旁人耳旁絮叨指点,这般滋味实在惬意。
“我学习了十多年,也该享受享受了……”
将闾暗自语着。
“公子,醒了?”
榻边的怜衣见他睁眼,身子一软便贴了上来,伏在他胸膛,语声婉转勾人。
昨夜温存历历在目,将闾心头燥热,头一回真切尝尽男子欢好之乐,正待伸手揽住她,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冯劫面色铁青,带着一身煞气大步踏入,目光扫过榻上光景,沉声一喝:
“公子!”
将闾浑身一僵,顿时怔在原处。
咸阳之中,除却父王,他最怕的就是冯劫。
此人刚直强硬,性情执拗,急起来连大王都敢当面直谏,管束弟子更是严苛至极。
他慌忙在榻上摸索衣衫裹住身子,起身拱手:
“见过老师。”
冯劫与冯去疾一样,皆是授他学问的师长。
冯劫目光掠过将闾,落在榻上娇怯的怜衣,眉宇间寒意更重,径直下令:
“来人,把这女子拖出去,杖毙!”
话音未落,门外两名侍从应声而入。
怜衣吓得花容失色,挣扎着哀声哭喊:“公子救我!公子救我!”
“老师,这里面怕是有误会!”将闾快步上前,横身挡在怜衣身前。
侍从见公子拦阻,一时进退两难,不敢动手。
冯劫厉声呵斥:
“混账!在咸阳之时,冯氏与宗室众人对你寄予何等厚望!此番冯去疾在朝中奏请,让你随驾同行,一来是叫你随军历练,在三军面前立些声望,博取军功;二来,也是给你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你呢?耽于美色,流连妇人!你可知外面已经乱作一团,滔天大祸迫在眉睫,你反倒为一个女子,与老夫作对!”
滔天大祸?
将闾心头一震,茫然无措。
他瞧冯劫神色,绝非故作姿态。
往日冯劫纵然训诫,也会顾及他公子体面,不会这般不留情面。
他心里清楚,自己能稳稳保有大秦公子的尊荣,除却宗室血脉,冯家与背后宗室的扶持才是根基。
短短一瞬权衡,他终究咬牙退让。
侍从上前,拖拽着哀哭不止的怜衣往外走。怜衣一声声呼唤公子,将闾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却终究无力相救。
屋中只剩师徒二人,
冯劫压下怒火,将眼下局势说与将闾听,末了开口:
“眼下正是你的机会。你即刻入宫,把方才老夫与你剖析的局势,说与大王。”
“大王听了,必会看重你。”
将闾面色为难,迟疑道:
“老师,这怕是不妥。父王不是有明令,臣子不得擅入……”
“此事我已同韩谈打过招呼。你是大王亲子,以儿臣身份求见,他不会拦你。”冯劫说完,见将闾依旧立在原地不前,眼底藏着怯意,不由暗自摇头。
冯劫身为大秦御史大夫,阅人极深。
往日在咸阳,他看不透将闾底色,可到了这紧要关头,压力加身,此人本性一览无余。
外表看着胆气十足、勇武不凡,内里却软弱不堪。
这般外强中干的心性,稍遇重压便容易动摇崩溃。
这本是送到眼前的机缘,可他偏偏不敢伸手去接……
嬴政诸子之中,冯劫一直盼着能出一个果决强硬、杀伐不避的储君,原本寄望于将闾,此刻只觉恨铁不成钢:
“你是大王亲子,你怕什么?你不去,谁去?”
“你想要得到大王器重,你想要坐上储君之位,大秦危局摆在眼前,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却畏缩不前!你身上,可有秦人的骨血?可有大秦男儿的果决?可有为国分忧的本心?”
一句句诘问砸在心上,将闾身子微微发颤。
“有吗?”
他在心底自问,
得出的答案是都有,可恐惧同样真切。
面对嬴政那样高居九重、决断雷霆的父王,谁能不惧?
其实,他私下里十分佩服长兄扶苏,屡屡敢直言顶撞父王。
这份胆气,他想都不敢想。
嬴政亲政以来,平嫪毐之乱、肃清朝堂、震慑天下,一桩桩雷霆手段,在将闾心底刻下深深的畏惧。
纵使是父子,二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那是对君王的敬畏。
不止是他,诸位公子,连扶苏在内,心底都存着这份忌惮。
只不过扶苏是强行克服罢了……
层层重压之下,
将闾心神绷到极致,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几分失控的嘶吼:
“老师,您究竟在忧心什么!我大秦带甲百万,一年之内连灭韩、赵。”
“赵国何等强盛,乃是大秦之下首强,可在大秦铁蹄之下,尚且撑不过一载便国破!燕、齐、魏、楚四国加在一起,又能奈我大秦否?”
“不过是怠慢四国使臣,未曾按时召见,于礼数上折辱他们罢了!他们又能如何?”
“难道还敢再度合兵攻秦?”
冯劫怔怔看着歇斯底里的将闾,一时失语。
人临重压,方见本心。
这一刻,他忍不住心生疑虑:
当初合力扶持将闾,押注他角逐储位,这条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选错了?
这般眼界、心性、邦交见识,倘若他日登临秦王之位,大秦六世先君积攒下的基业,会不会就此毁于一旦?
冯劫虽选择扶持将闾争储,但他终究是老秦臣,心底最盼的是大秦强盛,完成一统六国的夙愿。
心绪纷乱之间,昨日刚至邯郸时的一幕浮上心头:
嬴政当面施压赵知安,那一番诘问,节奏、威压、对人心的拿捏,皆是顶尖手段。
可那个出身乡野、未曾饱读诗书的赵知安,仅仅比将闾年长两岁,竟稳稳接住了秦王的重压,从容化解。
两相一比,
冯劫心中那份贵族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淡去不少。
一个草野少年尚有这般,自己费心栽培多年的公子,反倒如此不堪。
冯劫一时生出几分自我怀疑。
恰在此时,一名侍从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冯劫身侧,附耳低声禀报。
侍从退下之后,冯闾僵在原地,望着将闾,声音颓然:
“不必去了,嬴亢来了。”
将闾听见这个名字,瞳孔一缩。
嬴亢是谁?
秦昭襄王庶子,嬴政的叔祖父。
年逾六旬,是嬴氏宗室当中辈分最高、声望最重的耆老。
同时也是前任黑冰台首领,只不过现在已经隐退,可为什么嬴亢会来……
冯劫能身居御史大夫之位,位列三公之下,绝非庸愚之辈。
秦国眼下虽有隐忧,可嬴亢此番现身,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念及此处,他不由得往下深思。
他知晓,嬴政年少之时曾在此地受尽折辱,留下了难以释怀的伤痛。
故而先前,冯劫心底其实更倾向于流言的说法:是冤魂索命,勾起了大王心底最深的旧伤。
嬴政封闭自身,不过是出于本能的自我庇护。
但此刻,往日的推断在他心中动摇。
一切,都栽在这过分巧合的时机上。
若是抛开鬼神虚妄之说……
会不会是昨夜黑冰台的黑冰卫向嬴政呈报了密报,那消息致使大王心绪剧变,才闭门不出?
那卷密报之中,究竟写了何等内容?
冯劫思绪翻涌,仿佛只差一层薄纸,便能勘破内里关键。
可那最关键的一点,任凭他苦思冥想,始终抓摸不到头绪,只余下满心困惑。
“到底漏掉了什么信息……”
……
嬴亢年逾六旬,身躯却依旧雄健,肩背挺拔,不似寻常老者那般佝偻。
一双虎目,自带慑人威严。
凭先王秘留遗诏在手,他一路通行无阻,径直抵达嬴政所在宫殿之外。
殿门紧闭。
嬴亢抬眼望着那扇门,心里翻涌着恨铁不成钢的愠怒。
他拾级而上,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思绪不由得飘回前些时日,
黑冰卫送来密报,称有一桩惊天变局,他们无力处置,只能呈报于他。待弄清其中原委,他胸中怒火便再也压不住。
在嬴亢心中,嬴政是天授的秦王。
权术、邦交、驭下之能,王道与霸道融于一身,早已登临人君之巅。
大秦积蓄数代,一统天下的夙愿,本该在嬴政手中落成。
他主动隐退,将国政托付,彻底放权,一心等着看大秦横扫六合。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嬴政竟会为了一个女子,置邦交大局、列国博弈于不顾,闭门自困……
嬴亢自幼长于王室,见惯了联姻交易、权谋倾轧。
在他的认知里,王族之中从无情爱可言,所谓情意,不过是权衡利弊的幌子。
而陷入其中的人,则是懦夫……
转瞬之间,嬴亢已行至殿门之前。
嬴亢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道:
“秦王嬴政,你忘记历代先王一统天下的大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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