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几个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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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猪。】 顾希凝眉。 【他显然没有仔细阅读过伟大者,否则他会知道,所谓“缄默者之证”,不过是忠诚与信念象征的凝聚物。】 【孕育它的存在,早已停灵在了仪式框里,足足有七百九十二口广义上缄默者的灵柩。】 顾希被七百九十二这个数字刺痛了双目,他一把将空间、或者说仪式框里的一包被绳索串着钢片给取了出来。 【即便他再自称来自铸铁军团,却仍无法理解人类、矿物、战士和金属的意涵。他更不明白,在炮火与血肉里淬炼出的源质里,掺杂了多少不忍直视的渣滓。】 【你已经拥有了——进阶所需的一切。】 【在他们对你的寄托里。】 视野中,那一包铁片中,分别绽放出了各异的光泽。 他取出一片来,光泽黑中带白的。 “Ti-21-557” 钛制,本呈骨灰色。硬到极点又无比轻盈。背面,刻着出生年份、血型,一个后期冲压的名字:“荷马·“鸟人”·蓝理乌斯”。 这家伙死在炮击阵地里,狗牌遭过炼金之火的摧残,表面在高温下演化,如今在牌面烧出一道蓝紫色的氧化膜,像极光划破天空。 这混球自称是贵族的后裔,身为次子的他要拼出一份不输给自己兄长们的武勋来。可惜,他既是个穷光蛋,又是个烂赌鬼、酒蒙子,说骰子能增强自己的校准能力,酒精能让他越发清醒。可惜,打得太准,就得吃地狱之火洗地。 顾希忘记自己是怎么认识他的了,大概是某次联队里的黑市交易吧。 仿佛早有预感,他花了500美金买了顾希的“死鬼服务”。狗牌带回现境来,也算是回家了。 【这块士兵牌,是“鸟人”的缄默者之证。在生命的尽头,他向家父忏悔,又想起了祖母烤制的披萨,在炼金之火与弹药殉爆的双重蒸腾下,他的最后一滴血被烙印在了牌上。】 【那,就是他的临终之泪。】 又翻检出一片来,黑中带红。 “Cu-XI-177” 铜制。第十一军团的编外序列成员,简称:预备役。背面没有名字,只有被闷烧过的一团深绿铜锈。心头血渗进了锈蚀层,像肌肤、又像狗皮膏药。 是谁来着? 顾希回忆着自己为数不多认识的那几个铁罐头。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罗马数字,那触感让他想起来是谁了。 中岛一光。也是个兽化特征者。口头禅是“开高达是每个男人的梦想”,唯一一个平时没事就乐意钻进装甲里的家伙。 可惜,他唯一一次真的开上那大家伙上战场,是在正式驾驶员阵亡后,他一意孤行,钻进了随时会爆炸的驾驶舱内。 那时候的他,可太威风了。 威风得像他天生就该是高达驾驶员,威风得他一连击杀了两头巨型灾兽,威风得当机甲上爬满了恶心的尸魄时,他扯着破锣嗓子,把家乡的歌谣都唱跑调了,在烟花里拉着它们一起前往了更深的地狱。 这死鬼就送了一条难抽得要死的七星烟给自己。 亏了。 【这块士兵牌,是中岛一光的缄默者之证。他是最幼稚的幻想家、肮脏的杂种,是在接入神经中接入控制机构后,因为难以忍受术后剧痛而哭泣了一周的懦夫。他,也是临危受命、力挽狂澜,在战场上击杀破千、武运隆昌的高达驾驶员。这,是他的仇怨血煞之器。】 第三块。近乎纯蓝,带了一点黑。 “Al-1█-1█1” 铝制。牌面被酸液蚀出蜂窝状的小孔,边缘卷曲,就连编号都残缺不全了。这玩意属于谁,顾希记得比谁都清楚。因为死鬼计划就是他提出的,自己不过是他意志的继承者。 铝,未必是最轻盈,但是是最廉价的金属。属于比铁还要低级的杂牌,只负责填坑、跑腿、送死这种工作。官方名称,叫做快速反应游击部队。 他,叫钟望。 死在边境异种的嘴里,一口痰就把他给带走了。 【这块士兵牌,是钟望的死者文书。你,是他的亡者证明。】 七百九十二块士兵牌,有近四百份发着光。其余的暗淡,却并不代表它们无用,只是不符合这次仪式的要求罢了。 【早与你说了,你将以已锈蚀的痕迹,刻印独属于你的奇迹。】 【雀跃吧。】 “天启预报,如果把其他的也丢进仪式框里,会影响我晋升吗?” 问题,没有回应。 可答案,早已落定。 顾希走向街头,探出半个身子,朝外招手。 “他█的出租车!” . . 四十五分钟后,他从商场后门的消防楼梯登上了顶楼。即便不在营业时间,商场内绝大部分的灯光都已经熄灭,借助猫眼的夜间视力,顾希依旧是很轻松地在影院与家具店之间找到了一家亮着灯的招牌: 金钗书局。 推门而入铃铛细碎沙沙。因为音色特殊,引得顾希回头望去,这才发现那玩意是由黄金打造的。 那色泽、那质感,他绝不会认错。 刚想往里走,一个面色潮红,消瘦得过分的男子迎了出来。见着过分年轻的顾希,他的表情也不见丝毫改变,伸出手来道: “欢迎来到书局。” 握枪的丘八退役了回到现境最该做些什么呢? 多看书。 顾希伸出手与对方相握,答道:“顾希。”掏出口袋里属于他的士兵牌递给对方。 “Na-07-180” 一片金属钠,被浸泡在固态煤油之中。 “顾希” 接过士兵牌,那人将牌子翻到背面,看见上面的名字和血型。这才点点头:“没想到这部队还在。” “跟我进来吧,里面详谈。”走到半路,男人转过身来,“对了,我叫严庇晟。” 说着,他还尝试用手指在空中比画。看来他也知道自己的名字有些生僻。 这里果真很大,大得像是图书馆。甚至有和图书馆类似的前台,严庇晟坐进去,将顾希的士兵牌插进一个端口,对他的身份作最后的确认。在他背后,最近的一列书柜里,摆放着新闻、杂志。 里面有最新一期的明日新闻·金陵版。内容,正是有关今夜金陵走私犯内讧案的案情,从标题与内容来看,比实际真相还是有差距,不过也足够应付本地的升华者们了。 滴滴滴。 一阵射线扫过顾希的身体,先闪烁了一阵黄光,随之而来的是机械轴转动的嘎哒声,惹得顾希一阵寒毛竖立。如果他没听错的话,刚才应该是有几个机炮在抬升,还是前后左右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那种。 信号稳定后,灯光又转为了柔和的绿色。 随着一声类似门口铃铛的沙沙碎响。 传来了“认证通过”的机械音。 “你升华了?” 严庇晟没想到,顾希在地狱熬了这么多年,见过腥风血雨无数都没升华。反倒是才回来现境两个礼拜,悄无声息的就成为了一名升华者。 好啊。 这是好事。 从军团出来的人里每多一个升华者,或许就会增添一丝可能性。 至于是什么可能性,他也不知道。 刚才的黄色预警信号,就是检测到顾希的身体数据与记录当中的不同。幸好,这套装置检验的不仅仅是一项。 否则,顾希现在就是一滩烂肉了。 你说什么?误会? 误会你不小心找到了军团退役军人俱乐部的私人号码、不小心得知了暗号、不小心伪造了士兵身份牌、不小心顶替了他人的身份吗? 死。 下地狱的时候和军团的军事法庭说去吧。 “是的。今天才发生的事情,所以才来找你。” 严庇晟调出一份资料来,问道:“有什么能帮到你。” “几件事。” “我很饿。我急需补给。” 严庇晟点点头,直接拧过一台显示器对着顾希,上面早已罗列好了各家药剂、生物公司的名单。 “自己挑还是我帮你选?” “你选吧。” “行。东西和你同步到家,一次性提供你一个月的分量,一次性扣费,多退少补,可以吗?” “可以。费用从我账户里扣就好。” 经过再一次的身份认证,六百万东夏元就从顾希的账户里消失了。 “还需要什么?” 顾希沉吟一下,将升华所需的材料报给了对方。严庇晟迅速查找好了货源,在展示出来之前,问了个问题:“要哪家的货?” “反正,不要老家的。” 此话一出,对方这才真正放松下来。从桌子底下掏出俩玻璃杯来,又搞出一大肚瓶的散篓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给顾希搞了一点。 “满上。”看着对方倒了三分之一就停下的手,顾希说,“那点都不够我养鱼的。” “嘿嘿,有品。” 砰。 碰杯。 严庇晟问道:“真不要老家的货?便宜,量大,质量好。” “是的,除了有可能掺着些没处理好的深渊污染和精神污染以外,的确是很不错的货。” 顾希举起杯一饮而尽,火辣顺喉直下,给胃袋狠狠来了一拳。 “我要刻印圣痕,赌不起。” 严庇晟耸耸肩,给顾希下单了,用的也是昨日快递。 不过和私人购买不一样,俱乐部账号是VIP,能享受到15%的折扣。 这行为其实不太合规。可平台从来都没检测到违规过,俱乐部也就一直这样干了。 “最后,我要给一些死鬼寄钱。” “多少。” 顾希摸了摸鼻子,道:“一千美金。” “编号。” 严庇晟打开另一套系统,等待着。这种事情很常见,给队伍里的战友亲属寄点钱。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寄钱的这个念想。 ““Al-10-101”。” 号码输入,回车,显示: 已阵亡。 “没有相连账户,钱打过去会直接到基金会,可以吗?”严庇晟没有提醒顾希对方已阵亡这件事。这件事顾希该比自己清楚得多得多。 “可以。” 款子划出。 “Cu-XXII-177” 已阵亡。 严庇晟手指一顿,没再开口只是从顾希的账户里划款。 “Ti-21-557” 已阵亡。 划款。 “Sn-04-89” 已阵亡。 “Mg-09-204” 已阵亡。 “-13-004” 已阵亡。 “Fe-001-0913” “Fe-001-0911” “Fe-001-0918” ... .. . 一个接着一个,顾希用平稳的语速念出他们的编号来。 已阵亡。 已阵亡。 已阵亡。 严庇晟不厌其烦地输入、划款,全程除了脸更红了些,酒倒得比较频,没说过任何一句话。 直到最后一个编号念完,严庇晟还想继续输入,却再听不见顾希报号,手指在键盘上按出来一连串的空格来。 沉默了大概五秒,严庇晟一只手握着酒瓶,一只手托着瓶底,给顾希斟了满满一杯酒。 “确实,不能养鱼。” 咚咚咚,严庇晟也给自己倒满,一饮而尽。 打了个酒嗝,严庇晟说:“感谢你为基金会捐赠的七十九万两千美金。我代表...” 摇摇头,男人满脸通红,没再说话。 “还有其他事情吗?” 顾希摇头,饮酒。 严庇晟从桌底掏出一本书来,正是顾希房间里那本书的下册。又附上了一张明信片,道: “这是我私人的号码。有需要,打这个电话。情报、武器、药品、材料,我都会尽力帮你搞到。” 顾希的手按在册子上,很多问题想问,都是聪明的问题。可现在,他没这个心情。 拿上东西转身离去,再没有言语。 等他走后,坐在前台饮酒的严庇晟今夜早早将酒瓶子清空。当最后一滴滴进杯子里,他举起酒瓶对着灯光,眯着眼瞧了瞧。 确认过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他猛地将它砸在地面上,咆哮道: “█!!!” 玻璃瓶子在地面上砸了个粉碎,严庇晟说不出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 这种事情他退役之前、之后做过成百上千次,除了一开始有些难受外,之后也都习以为常了。 他见过两千人一次性在自己面前消失,他也一天接待过十几个残缺的、可悲的、糟糕的傻宝,看着他们掰着手指头里剩余不多的钱,给自己阵亡的战友打钱。 他们出了门会做什么? 一瓶酒,一根烟,一次跳跃或一根麻绳。 不外如此。 可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今天本来心情还不错的,突然遇见个晦气的年轻人,罗里吧嗦的反反复复念着那些罗马文、破数字,这才惹得他发怒了。 也就在他喘息的时候,一阵咳嗽声传来。 那个倒霉孩子站的有点远,可毕竟还在视野里。 “那个...那个啥,我想买个情报。” “就是啊,隔壁那家健身馆,你有没有什么报名的渠道?” “我指的是认真训练的那种。” “当然,如果你现在不方便的话,我也是可以明天再给你打电话。” 顾希看看严庇晟,严庇晟看看顾希,大眼瞪小眼。 就在刚才,打算原路返回的顾希看见了一家健身房。 商场顶楼有健身房,也很正常。 可问题是,它叫【果园健身房】。 这,就很不正常了。 暖气,吹得严庇晟的脸,猪肝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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