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石数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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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长史,褚弘义。” 赵捷将这句话说出口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堆积在胸口的千斤巨石终于落地了。 李重润与宋璟对望一眼,并没有太意外。 从他们进入并州开始,对褚弘义的调查从来没有停止过。 这人太正常了。 正常到李重润坚信他肯定不正常。 武周的名义,褚弘义版。 “我一分钱都没花,全在这儿。” “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穷怕了。” “一分钱都不敢动……” …… 纵然他们心中已经知晓答案,但这个名字必须由赵捷说出来。 性质不同,分量也不一样,这叫检举,叫证据。 赵捷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收不住了。 他说他做司仓参军,管的就是粮食,最早发现褚弘义内弟所行之事不义。 官仓的册子年年平、账账清,可仓里一年比一年空。 他想查又查不到,印信、名册、押运的兵丁,全在褚弘义手里捏着。 说的好听,他是并州司仓参军,其实他不过是徒有其名的空架子罢了。 别说并州其他事务,就连开自己所辖官仓的门,都要看褚弘义的脸色,他眼中带着泪花,“今年这般光景,官仓就只出了三石粮食!”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殿下啊,并州几十万人,官仓就出了三石粮食。” “并州的百姓戳着我的脊梁骨骂,骂得我都不敢回家,骂的小女不敢出门。” “他们还给臣起了个诨号……” “叫……叫臣……锁仓郎!” “臣是不想放么,臣是有心而无力啊!”赵捷声泪俱下,泪眼婆娑。 李重润听得沉默,拳头在衣袖里握得很紧。 “下官写不得参本。”他幽幽叹了口气,神色有些落寞,“就算递上去也会被拦下。” “某更调不动一兵一卒。”他苦笑一声,“索性揭发无门,下官就报灾。” “并州蝗灾!”李重润复述一句,这一切和他预想的无二,赵捷果然就是上奏之人。 赵捷惶恐,随即重重跪下,“正是下官!下官报灾,不是谎报,并非有意欺君,只是想借着这场灾难惊动朝廷,惊动陛下。” “并州这潭水沉得太久,只有把水搅浑,并州才有救。” 说到此处之时,他虽然是在跪地请罪,李重润却看出有几分骄傲之色。 李重润点了点头,他在神都之时就觉得这件事情蹊跷。 秋季蝗灾。 这几个字放在一起本身就显得格外突兀,与实际不符。 他一路思虑都没想明白的事儿,原来是一个底层官员最后一搏的歇斯底里之举。 “那你为什么逃走呢?是因为他们知道是你上奏的么?” 宋璟突然插了一句。 他一直没有说话,全程都在奋笔疾书地记录他们之间完完整整的谈话内容。 “下官也是没办法啊!”赵捷惨然点头,“奏折刚出并州,他就知道了。我顺着四个方向递出去六封奏折,被他们追回来五个。” “他们先是拉拢下官,说只要下官闭嘴,粮上的好处,下官也能分到一成。” 宋璟刷刷刷的记录后,猛然抬头,“你没干?” “我当然没干,某就不会为了一成的利益做伤天害理的事情。”赵捷言语激动,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宋璟眨了眨眼,“是一成太少吗?” 空气瞬间凝固,房间内都安静了。 李重润和赵捷都被问得一愣,话还能这么说么? 赵捷刚刚站起身,又跪了下去,不仅愤慨还些激动,“天地可鉴,下官绝无此不臣之心。” 宋璟将手里的笔纸放下,快速将赵捷搀扶起,态度十分诚恳,“赵司仓见谅,宋某先前隶属刑部,言语孟浪了!” …… 眼见房间内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自己,宋璟也觉得有些尴尬,急忙将话题引回正轨,“既然褚弘义知道是你告状,肯定会有所行动吧。” 赵捷点了点头,他这一次并没有坐在椅子上。 上面这俩爷说不定还要说什么问责的话,等会跪着方便。 “他要杀了罪臣。” “罪臣知道他还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对我下杀手已是极限,他不敢祸及我的家人,我便藏了起来。” “他们的搜寻越来越严了,藏无可藏,躲无可躲。最后实在躲不过,还是潘三哥,把罪臣藏进潘家。” …… 赵捷说道这里,双眼通红。 “可罪臣万万没有想到,潘三哥……潘成……他为了罪臣,竟然自杀了……” 他哽咽住,身子再也止不住地颤抖。 李重润将目光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潘敬。 老堂主虽然面色平静,但脸上烧毁的疤在昏暗的油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的眼睛是平静的,他微微起身。 “成儿要走的路,是他自己选的,您不用自责。” 他说话的声音依旧十分沙哑,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赵捷听完这句话后,哭得更厉害了。 “他留下账本,留下认罪书,把能活下来的命留给潘家,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殿下就在府内!” 李重润至今都没想明白,潘成为什么会死,为什么要死。 潘敬似乎看出他的困惑,“殿下应该知道阿虎杀人的事情吧。” 李重润想了想,他确实知道。 “难道那人就是褚弘义的内弟?”宋璟抬头问了句,潘敬点了点头,“成儿在他留下的认罪书里交代了,褚弘义内弟之死,是成儿授意阿虎动手,他把这笔账,拦到自己头上。” 他叹了口气,“这件事是悬在潘家头上的刀,压得潘家人喘不过气,也正是因为这个把柄,褚弘义才敢肆无忌惮地威胁潘家为他做事。” 他说完这句话后,整个人看着明显老了几分,“成儿一死,这笔账,就断在成儿身上了。” “阿虎,活了。潘家的根,留住了。” 潘虎不在房间之内,他自然也没有听到这句话。 从李重润认识他开始,他就在躲避潘家众人,见到老堂主更像耗子见到猫。 他总说老堂主会打死他,却不知老堂主乃至整个潘家才是最想把他保护起来的人。 …… “第二件,是赵司仓手里的那本账。” “成儿管了半辈子粮,他最了解其中猫腻,褚弘义锁粮、囤粮、增税,这些黑账旁人可能推算不出来,但成儿门清。” “他捏着这账一日,褚弘义就投鼠忌器一日; 可这账一日不交出去,并州就一日翻不了身。” “他用自己的死,做了一个局。” “他料到身死后,褚弘义肯定千方百计地要将这些账本抢回去,暗的来不来了,只能查抄潘家、抓赵司仓。” “只要他动,他就从暗处跳到了明处,再也藏不住。” 李重润听着沉默,潘成确实用自己的死,铸成了诛杀褚弘义这等奸贼的利刃。 他那日翻看账本的时候,看到潘成随意留下的小诗。 弘志终随逝岁休, 义襟空抱恨难收。 是将孤忱埋长夜, 鬼尚衔思觅旧谋。 …… 潘成特意将诗句设置为藏头格式,这种小手段就是为了让他人察觉褚弘义便是诗句暗指的恶鬼的消息。 也正是因为这一刻,李重润才对褚弘义产生怀疑,才让李浩将调查目标对准他。 不查不知道,越查案情水越深。 …… 潘敬声音沙哑,继续说道:“成儿再赌,神都下来的人,会查到他的死,然后将褚弘义揭发,他万万没有想到,”潘敬此时已经激动的开始颤抖,甚至有些悲怆,“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殿下竟然就在府中,若是早些知道,或许成儿就不用死。” 说道此处之时,右眼一滴浑浊的泪顺着烧伤的刀疤滚落下来。 李重润没有说话,这就是命,没有办法重来。 他能够感觉到潘敬的言语中并没有怪罪之意。 潘敬用手抠了抠脸,掩饰尴尬的时候,将眼泪抹掉,“成儿这一死,是一石,数鸟。” “他替阿虎顶了罪,替潘家留了命,将赵司仓保护起来,把账本交到殿下手里……” 宋璟虽然在记录,却抬头看了看。 潘敬叹了口气,“他这辈子最会算账,没想到临了把自己的命也算了进去。” 李重润的喉咙里像是堵住了什么。 潘成不是被逼死的,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成,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他用自己的死,将潘家和整个并州在死局里撕开一道缝隙。 …… 赵捷已经控制好情绪,又走到李重润面前,跪了下去。 这一次,李重润没有扶。 “罪臣知道的,都说了,并州就没有蝗灾,只有贪腐,并州有粮,只是这些粮食都被褚弘义锁死了。” “罪臣只有一事相求。” “求殿下开仓放粮,并州几十万张嘴,已经挺不住了。” 李重润站在堂中,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捷、坐在椅子上的潘敬,瞧着门外浑身是血、却还提着扁担护潘家周全的流民。 他突然明白一件事儿,自己这一趟来并州,到底应该做什么。 不是查一个贪官,杀一个人。 还是要将“天在做”的标签撕掉,让并州的人看清楚,饿死他们的,不是天,不是蝗虫,而是一个人。 原本是要为百姓谋福利。却把百姓当福利的人。 李重润忽然想起,来的路上,潘虎跟他说的那句话—— “并州的生意,是天在做。” 并州人跪了一辈子,把饿死的账,全算在了“天”头上。 全算在了那个远在神都、他们见都没见过的天子头上。 可他们不知道,真正锁死他们粮的,不是天。 …… “宋璟。”李重润开口。 “殿下。” “我要人,我要兵,我要捅破并州的“天”。” 他抬头,望向并州州衙的方向,眼神冷得像腊月的井水:“明天,孤要开官仓。把褚弘义锁了一年的粮,一粒不剩,全放出来。” 房间内众人皆是激动的神色之时,赵捷倒是有些局促。 这细微的表情刚好被李重润看到,他疑惑地问道:“赵司仓难道不高兴么?” 赵捷急忙摆手,连连摇头,“臣不敢,臣高兴!” “那你是在忧愁什么?”宋璟将手里记录的笔提了起来,做好记录的准备。 赵捷被问得有些更加慌乱,吞吞吐吐,看样子十分不安。 他越是这样,李重润越知道他肯定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如实交代,厉声正色的问道:“赵司仓还要隐瞒到什么时候?” 赵捷十分犹豫,却也不敢隐瞒,只能如实说道:“臣怕……怕陛下不重视并州之急,臣……臣将无上孝明高皇帝的陵寝……” “拆了!” …… 房间内瞬间安静,宋璟准备下手的笔悬浮在空中。 李重润更是有些呆愣。 这些字他都认识,可怎么组合在一起就冷冰冰的? 他扭头看向宋璟,试探性的问道:“他说什么东西?你听清了么?” 宋璟眨了眨眼,摇了摇头。 李重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迟疑几息后问道:“你刚刚说,你把无上孝明高皇帝的陵寝……拆了?” 赵捷真想找个地方钻进去,他脸色涨的通红,尴尬的点了点头。 李重润看着他的样子,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哪是拆坟啊。 这分明就是给自己挖坟。 …… 神都,韦巨源府。 姚璹与韦巨源坐在客堂之内,他们将下人都赶了出去。 “再有两日,李家小子的车队就要进入并州了!”姚璹咋了口茶水,将茶根“tui”了出去。 韦巨源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意,“褚弘义那边回信说准备好了,等他们的车驾到并州城口就会给他们个下马威。” 姚璹将端在手里的茶杯放下,眉头微微蹙起,“总感觉邵王殿下的车队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韦巨源冷笑一声,并没有当回事。 姚璹思索片刻后幽幽地叹了口气,“他的车驾从出了神都开始就莺歌燕舞,笑声不绝,就算年轻也不能有这般体力吧。” 韦巨源笑意更浓,“那是你老了……” 姚璹听出他言语中的嘲笑之意,回瞪一眼,两人便没在这件事情上纠结。 …… 并州,褚府。 褚弘义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光脚踩在一双帆布鞋上,端着饭碗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吸溜吸溜地喝着粗粥。 若是外人看到这种场景,肯定会把他当成庄稼人,根本不会与并州长史联系在一起。 “长史大人,他们被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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