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官匪（1）

三月十六，巳时二刻，南京去镇江的路上。 句容城外二十里。 朱由检的车驾走的不快，他的本意就是两天内到镇江。 两天时间，足够镇江那些军官世家，把天子的决心、天下的大势、新政的好坏想明白，也足够他们自己把田册、兵册、欠饷的窟窿都收拾干净。 要是两天时间都没想白，他到时候杀起人来，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了。 慢自然有慢的好处，可慢也有慢的坏处。 这一夜里，他就没睡踏实过。 马车外面四个人，像是护住了马车的四个角。 左边两个，翁之琪缠着姜明武问武举的事，问的都是策论和武经的事... 右边两个，艾能奇拉着曹变蛟问他脸色的事，问的曹变蛟那张冷脸到最后都快绷不住了... 曹变蛟脸色的事全怪陈圆圆，可这话他没法给艾能奇说... 艾能奇太小，又是天子亲卫营营副，心思单纯，嘴上没个把门的，要是哪天在天子面前说漏嘴了，他这张脸就真在天子面前抬不起来了。 他前几日收到了天子赐下的“药”，当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回营后才咂摸出味来。 他当天就想去那间宅子里找陈圆圆说清楚，可进门后到底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只是第二天早上出来时曹变蛟眼圈发黑，走路都发飘，嘴里的巴戟天根嚼得咯吱乱响。 第三天早上天才刚亮，就又叼了一根去找神医张景岳续命去了。 直至巳时四刻，朱由检掀开窗帘打算换一口气，只是刚掀开帘子，就迎面撞上了曹变蛟的目光。 那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过来，像是一个要去炸堡楼的死士，但在帘子掀开，看清朱由检脸的一瞬间，又化成了一股谄笑，“皇爷...” 朱由检看着那股谄笑，抬手扶在额头上叹了口气。 曹变蛟出身辽东，前半辈子打交道的不是刀枪就是死人，哪见过陈圆圆这种顶尖的南方女子，此刻食髓知味，也是情有可原... “皇爷，头疼？”天子第一狗腿子眼看天子扶额头，还以为天子头疼呢，慌忙策马往马车跟前靠了两步，“皇爷，要不要我帮您揉揉额头？” 朱由检抬起头，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句，“滚后面坐马车去...骑马再给你颠出毛病来，朕怎么给你儿子说...” 曹变蛟听到“骑马”、“颠”几个字先是一愣，脸莫名地红了，也不敢再说话了，灰溜溜地就往后去了... 马车另一侧的翁之琪正在请教问题，听到了天子对曹变蛟的轻骂，没憋住，刚笑了一声，就被姜明武瞪了一眼，“你也想坐马车？” “不敢不敢...”翁之琪慌忙地摆着手... —— 队伍继续慢悠悠往前晃。 张景岳依旧捧着那本《景岳全书》的初刻版，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从哪摸出了一根硬笔，在上面涂着画着，不时地皱着眉，像是完全沉入了自己的精神世界。 至于小柳，早就跑出去了。 今日天色刚亮时，有一帮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出门挖野菜，被小柳瞅见了... 小姑娘当时就红了眼眶，将自己的干粮、肉脯全都拿出去给孩子们分了... 王承恩见着后，给皇爷说了一声，从随军的干粮中拿了几包，带着几名天子亲卫，陪着小柳姑娘去分粮了。 艾能奇不知道从哪摸出了几个糖块，硬塞给小姑娘，说帮他也分一分... “心真好...”朱由检靠在车壁上，看着旁边空荡荡的位置，神色慢慢柔和了起来。 正想着呢，前方突然传来马蹄声，有一骑探马冲了过来。 探马从官道前冲到了车驾前才勒住马，“皇爷，前方三里，距句容县城不到十里的地方，有路匪劫道...” “皇爷？”朱由检愣了一瞬，心里叹了半口气，掀开帘子往外看去，也不知道身边这些人都是跟谁学的，一个个叫“皇爷”叫得实在是顺嘴。 “多少人？” “看着七八十人，正在劫一队逃难的富户...那队富户有二十来辆骡车，被堵在官道中间，路匪正抢东西。” 朱由检的眼神慢慢冷了下去。 他去过贾庄，去过大同，又从京城来了南京，这一路上，看到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可南京城里两万多条人命刚刚埋下去，镇江还没到，句容县城外十里，路匪就赶在官道上劫道？ 谁给他们的胆子！ 这几十号人背后站的是谁？ 是句容县衙装作看不见，还是句容县衙收了好处？ 大明的官道，竟成了路匪的发财地！ 是朕这把天子刀，还不够利吗？ “让曹变蛟滚过来！”朱由检猛喝一声，吓得马车周围几个人都缩了缩脖子。 后方的曹变蛟刚歇在马车上，一听这事，腰也不虚了，腿也不软了，翻身上马，半盏茶就赶到了朱由检面前。 “带黑云骑，给朕截住，一个不许跑。” “得令！” 曹变蛟往后一挥手，随手点了一队黑云骑，蹄声如雷往前卷去。 姜明武一看这阵仗，往后一挥手，天子亲卫护住车驾也跟着往前压。 翁之琪手掌已搭在刀柄上，深吸一口气，跟着往前冲...不过他的马技显然跟其他人没法比，胯下的战马不是快了就是慢了，搞得姜明武频频回头看他... 不过两刻钟，官道上已经能看见扬起来的尘土了。 尘土底下全是乱糟糟的人影，有人往路边跑，有人往骡车爬，有人举着刀在车边比划... 骡车上的富户被拖了下来，跪在路边被宰了，有人的哭喊声顺着风飘了过来，断断续续... 朱由检掀开窗帘，探着脑袋看到了这一幕，心中的一团火越烧越旺！ 自打到江南后，他就没有遇到一件顺心事！ 南京乱了一天两夜... 骆养性这个废物领了旨意，咬人都咬不明白... 侯世禄说扬州全是烂账，还得牵扯到灶籍的事... 北方来的折子上，旱情还在扩大... ...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烦心事，全是不能一道砍下去的烦心事！ 现在好了，几十个路匪，在官道上劫道！ 这个不用算计，不用权衡，不用跟谁讲道理！ 就只有一个字！ “杀”！ 他这一路憋的火，终于有地方撒了。 正在朱由检咬牙时，黑云骑已经冲到了那伙路匪面前。 几十个路匪一看来的是骑兵，连刀都忘了捡，转身就往路边的林子逃！ 可他们刚钻进了路边的林子，重箭就擦着他们的头皮飞了出去，瞬间吓得全跪在了地上！ 有几个腿慢的还在骡车前发愣，被黑云骑一个冲阵兜头拦住，长枪往出一亮，当场就不敢动了！ 曹变蛟一马当先冲入人群，把一个举刀的路匪连人带刀撞翻在地，高高举起长枪，嘶吼着！ “都他娘别动！谁他娘的动一下，老子捅他个对穿！” 这伙路匪哪见过这种阵仗，在骑兵冲来时大多都已软了腿，此刻被这些人身上的精甲一吓唬，瞬间刀枪扔了一地，慌忙往地上跪去，大喊着“饶命”。 朱由检的马车停了下来，他跳下马车，到了近前，一眼扫了过去，五六十个路匪跪了一地，乱七八糟的武器也扔了一地。 而在那二十几两骡车周围，还躺着四五具穿着绸袍的尸体，几十个家丁正跪在尸体周围小声抽泣，头压得极低，连抬都不敢抬... 车上装着的绸缎、米面、田册被翻得乱七八糟，几大箱银箱打开着，散乱的银两掉了一地... 朱由检的眼神越来越冷，直至走到那个路匪头目前时，才咬着牙开了口。 “抬头！” 那头目四十来岁，被朱由检这么一喝，慌忙抬起头来，看了朱由检一眼，又赶忙低了下去... “这些人，是你杀的？” “回...回...回将军的话...”那头目哆嗦着，连字都在断断续续往外蹦，“小人是被冤枉的...” “冤枉？”朱由检都快被这两个字气笑了，咬着牙才从嘴里蹦出了一句。 “小人...小人...是句容县快班班头，奉令在此...” 头目低着头，身子恨不得趴在地上，可后面的话他不敢说了。 朱由检愣住了。 衙役？ 奉令劫道？ 这他娘的还是大明吗？ 看着面前浑身发抖的人，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怒火深深压了下去，声音越来越冷。 “奉谁的命？” “将军...小人...小人不敢说...” 那个头目抖得更厉害了，声音都快哭出来了... 可朱由检的声音更冷了，“朕在问你，奉谁的命？” 头目一听到“朕”这个字，整个人都瘫了... 身后跪着的五六十个人，也全都瘫了，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直响，有人当场就被吓得尿了出来，身下一片水渍...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头目被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将额头一个劲地往地上砸去，“是...是知县...” 朱由检被这两个字气得直打哆嗦，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了老半天，才最终将那股怒火重新压了回去。 然后他转头看去，却发现身后各个人都是一脸怒意，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人给宰了！ 姜明武到底是武进士出身，看到天子的样子立马就意识到皇爷等着人递话，立马往前迈了两步，“皇爷，要不要我进去把那个知县给宰了！” 朱由检被这句话一惊，两眼一黑，差点栽倒在地，等稳住身子时，看向身后这些武夫的眼中已充满了绝望。 在这一瞬间，他无比怀念曹化淳。 要是曹大伴在这，肯定第一时间就会把这个知县的老底给掀了出来，哪里还用自己给眼神示意！ “曹变蛟，带几个人，去把知县给朕绑过来！”朱由检的火气最终还是没能压下来，咆哮了一声。 曹变蛟没见过皇爷生这么大的气，慌忙挥手，十几骑随他像一阵风一样卷过了官道，往句容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