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定扬州（6）

王绩和王续并肩走进后堂时，裤脚上还沾着窝棚区的烂泥。 看着端坐的知府，两人慌忙行礼。 刘廷谏知道侯老将军对这两人印象不错，也不敢摆着官架子，慌忙抬了抬手，“坐着说吧...侯老将军说你们在窝棚区素有名望...” 谁知王绩看了眼椅子，并未落座，反而又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回刘知府，我等前来，正是要说窝棚区的事...” “窝棚区里有仆役三万多人...废奴的事，各大家族并未多加阻拦...只是大约有三四千不知所踪，或许是被各房各支藏起来了...” 刘廷谏的眉头刚皱起来时，杨作云的话音就响了起来。 “先去原主家要人，给他们说，若是不交人，就让谷城老卒去搜...”杨作云嗤笑一声，“那些谷城老卒劫掠惯了，他们的名声比官府管用。” 王绩看向杨作云的眼神瞪大了。 这家伙不是盐枭吗，怎么敢抢在知府面前说话？ 可当他看到刘廷谏点头时，才躬身说出下一件事。 “还有，窝棚区的水井不够，三万人用六口井，每天排队打水就要三个时辰...” “我和弟弟算了算，至少要再打六口井，每口井得三十两银子，加上工料，差不多得二百两...” 这话一出，刘廷谏也愣住了。 二百两？ 银子不多，可现在扬州只有一处有银子，那就是陕兵抄家抄出来的。 光是举了反旗的程家，银库中没带走的现银就有四百多万两，更别说那些藏起来的现银，和其余正在被抄家的那些家族财物了！ 不过银子虽然已经入库，但侯老将军的意思是每一笔支出都得他这个知府、杨作云、刘文秀三方监管，所以刘廷谏还是转头看向了杨作云，“杨将军，这笔银子从抄家里出，可以吗？” “六口井？”杨作云财大气粗地挥了挥手，“看不起谁呢！” “六十口井！不仅要打井，还要修排水沟！窝棚区的地势低，一到雨天就积水，夏天一到就是瘟疫！”杨作云的神色难得的认真了起来。 他在扬州三年，知道窝棚区是什么样子。 现在朝廷收扬州人心，窝棚区就是最现成的地方！ “不光修排水沟，还要改造窝棚区！在城中再找几处地方，将人给分一分...三万人挤在巴掌大的地方，万一失火，就全没了！” “十万两打底！”杨作云将胸脯拍得震天响，“这件事我定了，天塌下来我担着！” 话音落下后，连王绩兄弟俩都明白了这家伙身份不简单，态度愈发恭谨了起来... “还有...还有...”王续看了眼眼神中满是震惊的哥哥，接过了话头，可声音比哥哥轻得多。“窝棚区有些青壮，都是十七八岁，没家没业...” “这些人以前是奴仆，现在一放奴，倒没事做了...” “扬州不比其他地方有田分，总不能让他们一直靠着领粥过日子...城内的尸体搬了一天一夜，都快搬完了...” “我们跟他们见过面，商议了一下...他们愿意入军，愿意学手艺，也愿意修城墙，清河道，运粮，总得有点事情做...” 刘廷谏眼神中闪出一丝亮光，看向了杨作云。 杨作云的眼神也亮了起来。 十七八岁的孩子，奴仆出身，服从性好，这是新军的好苗子！ “我去给侯老将军说，先挑能入军的...剩下的肯定会给他们找条好生计...” 王绩兄弟俩慌忙躬身谢过，又朝着刘廷谏和杨作云各施了一礼，告了退。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刘廷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杨将军，你说，扬州这就算定下来了？” “定？”杨作云长长叹了一口气，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轻摇了摇头，“至少还得一个月...” 远处的街面废墟上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在搬东西，可这些声音都比昨日小了很多... “定扬，定的是城。”杨作云再次叹了一口气，“扬州城里的盐枭死绝了，各房各支服了软，可城外还有程槚，还有水匪路匪，还有那些从南门大街逃出去的人，这些人不除，扬州永远都定不了...” “对了，还有那万千灶丁灶民、流民佣工、私盐贩子...” “那怎么办？”刘廷谏刚松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等吧...等等天子的旨意...”杨作云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了。 扬州城，他们已经将自己能想到的全都去做了，剩下的，横在他们面前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灶籍！ 灶籍是与军籍、匠籍并列的世袭户籍，“需世代承担盐役，不得脱籍改业...“ 灶民还倒好一点，能为吏，能参加科举... 可灶丁大多都是罪犯或流放者的后代，是世袭的“官奴”，世代生活在盐场，受“场大使”、“总催”、“富灶”、“讥察”等人员盘剥，一直在被压榨... 这群人被繁重的劳役、盐商的盘剥和逃亡的绝望所挤压，早想逃离盐场这个吃人的地方了！ 而新军是“正兵”，是被纳入了朝廷预算和指挥链条的军队！ 这样的军队，对兵卒的来源是有明确要求的，灶籍被明确排除在外！ 因为灶丁承担着国家的盐课劳役，而盐税又是朝廷财政的支柱！让灶丁去当兵，等于动摇盐课根基！ 可灶丁入军的好处至少有三条！ 第一，灶丁天生悍勇，他们在官府盐课与盐商的层层盘剥下煎盐，为了活命，大量灶丁以私贩为业。 而走私私盐意味着要武装对抗巡检司的盘查与其他盐枭团伙的火拼！ 他们天生就是一群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好勇斗狠的人！ 第二，他们精通水性...毛文龙麾下最能打的那批人，当年都是灶丁出身！ 第三，他们不但吃苦耐劳，组织性更是任何群体都无法比拟的！ 这是他们常年劳作环境艰苦导致的... 而不管是“团煎”，还是私盐走私网络，本身就是准军事化的标准！ 他们，是天生的最好兵源，之一！ 可改籍一事，牵扯太大太广，不是侯老将军一个人就敢定的！ 许久后，杨作云再次叹了一口气，“咱们先把扬州城内稳住吧...等等天子的旨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刘知府，你写份善后条陈，今晚就写好，我连夜给侯老将军看一下，明天一早八百里加急送南京...” “老夫今晚本就没打算睡...”刘廷谏苦笑了一声，铺开了一份空白册子。 —— 同一时刻，扬州北门，拱辰门城楼上。 朱谊𥄳裹着一身绷带，靠在城垛上，看着城外的官道。 他是这支陕兵的总教谕官，跟盐枭死士搏杀时，挨了几刀，多亏没伤到要害，捡回来了一条命。 “朱教谕官，您不该上来，风大。”一个陕兵老卒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到他手里，“侯老将军说了，让您好好歇着。” “歇什么歇。”朱谊昶接过汤碗，刚喝了一口就被烫的直伸舌头，“我们这些人被朝廷养了三百年，好不容易能为国出力了，哪有时间歇？” “那您也得等伤好了再...” “伤，哪有伤？”朱谊昶梗着脖子顶着嘴，“不就是被蚊子叮了几口，死不了...” 可话音刚落，他就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支陕兵队伍里的教谕官，没了一半... 老兵看着朱谊昶梗着的脖子，还打算再说什么，却被城外的快马吸引了目光。 城外灰蒙蒙的天色中，猛然冲来几骑快马，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暮色中拉成一条灰线。 “报！”探马冲到城下，仰头高喊着，“郑家在高邮湖方向和程家打了一场，双方死伤惨重...” 朱谊昶愣了一下，转身就往城楼下跑，伤口被扯得生疼，可他咬死了牙。 这件事，他得去找侯老将军。 扬州的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