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扬州（13）

三月十四，巳时五刻，扬州府衙。 府衙周围四条街，已经杀成了一锅粥。 卯时四刻，府衙里的消息传出去时，无数死士就往这里涌来。 郑家的死士来得最快。 七八百人，清一色短打劲装，鸟铳端在手里，短刀别在腰间，藤牌背在背上。领头的郑三跟了郑元勋二十三年，是郑元勋从流民堆里刨出来的，一条命早就是郑家的了。 郑三冲在最前面，心急如焚。 他昨夜本想来的，可奈何没有老爷的命令，他不敢妄动，只能将城内所有人都聚了起来，以备不测... 可今日一早的消息传到郑府时，他再也坐不住了！ “放人！”七八百人冲到府衙大门前，嗓门扯得像几百个猛敲的铜锣，“老爷，我们来接你了！” 可他们还没喊出几嗓子，街道的另一头，四百多号人乌泱泱的压了进来！ 和他们一样的短打劲衣，和他们一样的藤牌木盾，和他们一样的鸟铳火枪，可和他们不一样的，是中间还推着四架小型佛郎机，黑洞洞的炮口直指着院墙！ “报仇！”为首的汉子重重挥下手中的长刀，大吼着！ 就在声音落下的瞬间，四尊佛郎机炮开火，铁砂铅子劈头盖脸泼进墙内，墙头上守着的谷城老卒当即倒下一排！ 郑三愣了一瞬，才明白这群人是来做什么的！ 他们的族长死在了里面，他们是来报仇的！ 可现在郑老爷还在里面，要是他们攻了进去，误伤了郑老爷怎么办，万一孙可望那个流贼迁怒于老爷怎么办？ 几乎是在瞬间，郑三就大喊了出来。 “拦住！” 郑家死士迅速列阵，三排木盾藤牌列在阵前，中排鸟铳架在盾牌的缝隙上，后排短刀压阵！ 可佛朗机炮的第二轮声音还没响起来时，府衙东墙方向猛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火炮！ 三百多人，列着半吊子的军阵，推着一门碗口粗的火炮，对着府衙点燃了引线！ 东墙被轰开一个大口子，碎砖灰土乱飞，砸倒了一片，墙里面的谷城老卒抱头躲闪，又爬起来继续放铳！ 在火炮声响的瞬间，南墙、北墙同时响起了无数喊杀声！ “报仇！” “杀贼寇！” “杀孙可望者，可做扬州共主！” 激战，在一瞬间彻底打响！ 昨夜厮杀了一夜的各族长家主死士，那些闻讯从城外赶来没参与到昨夜混战的，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城内无数地方跑出，操着各种武器装备，大喊着“报仇”，大喊着“杀贼者，可为扬州共主”，往知府府衙冲去！ 这些死士没了主人，就意味着在扬州这个吃人的地方，失去了一切！ 更何况，“扬州共主”这四个字，是他们这些最底层的死士、最底层的打手谁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刘文秀站在院内台阶上，眉头死死地拧在一块。 从昨日大哥让那些士绅赴宴时，他就害怕出现这一幕！ 昨夜，大哥孙可望在大堂里熬鹰一样熬那些盐枭豪族，他则像猫头鹰一样在府衙里戒备着！ 天亮时，他本以为一切都会变好，可他没想到的是，大哥只要十个族长！ 他更没想到，那个自称孙传庭麾下坐营官的杨作云，竟然一个人将整个扬州城的盐枭盐商全给宰了！ 正在这时，一名老卒快步跑上前来，大喊着汇报，“三当家，外面的人太多了，有火炮，不好守！” “不好守也得守！”刘文秀大吼着，目眦尽裂，“火铳压住墙头！瓦石全搬上来，没家伙的拆照壁！拆假山！拆房！” 老卒快步跑了下去，可刘文秀的眉头却越拧越死！ 从外面的喊杀声来看，府衙周围至少围了一千五百人，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正在赶来！ 而府衙的院墙太矮，只有不到一丈！ 扬州知府府衙院墙的规制本就比别处矮，这里又是盐商说了算的地方，当时盐枭为了压知府一头，又故意把院墙修得比规制矮了两尺... 可那矮掉的两尺，现在却要了命！ 再说，谷城老卒擅长巷战，守这半吊子的衙门，他们没练过，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巷战是冲、是砍、是贴身肉搏；守衙门是顶、是堵、是拿人命填缺口。 这是两码子事！ 可他们到底还在顶着！ 鸟枪架在墙头，打一轮换一个地方；墙里面的老卒拆了照壁，拆了假山，拆了屋子，一块砖一块砖往外递，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往外递！ 砖被扔了出去，石头被砸了下去，就连灶上的热锅，都被端了上来！ 里面那些滚烫的热油，从那些被炮火轰出来的缺口往外泼去！ 府衙外，无数人踩着同伴的尸体，踩着昨夜还未来得及搬走的尸体，大叫着冲了上来，又哀嚎着往下倒去！ 可他们的人数太多了！ 谷城老卒们杀红了眼，抱着炸药包就向外冲去，奔向那几门火炮的位置，可还未冲出几步，便倒了下去！ 只是在倒下之前，他们点燃了怀里的炸药！ 绞杀，血肉磨盘一样的绞杀！ 老卒们前赴后继，可依旧挡不住那源源不断冲上来的人群！ 紧紧在两刻钟后，鸟铳的装填就已经来不及了！ “刀盾手，刀盾手给我往上顶！”刘文秀抄着一面包铁盾牌，亲自往东墙跑。 等跑到东墙时，才发现那里的墙早被轰塌了一半！ 他转手拉住一个从大堂里跑过来的老卒，嘶吼着，“孙将军呢？” 刘文秀的声音被炮声压了一大半，直到他喊第三嗓子时老卒才听清，慌忙伸手往大堂指去。 “去告诉他，把郑元勋拉上来！喊话！”刘文秀抓着老卒的脖领，往回推去，“快去，告诉他，顶不住了！” 墙外的炮火声喊杀声依旧震天，刘文秀咬着牙，瞥了眼从豁口涌进来的那些死士们，顺手摸起一把刀就冲了上去！ —— 府衙正堂里，孙可望坐在太师椅上，脸色依旧平静，可拳头却死死的攥紧了。 杨作云的出现，打乱了他的全部计划！ 他本以为可以用剩下的十名族长，再加上郑元勋的人，将扬州死死的稳住，可他没想到，杨作云竟将所有人都杀了！ 更让不知所措的是，他给虎大威的消息，没有传出去！ 二十名谷城老卒，出了府衙不到两刻钟，就只逃回来了一个人！ 老卒说，周围街口，都有人死死把守！ 他们刚一露头，对面就是一排火铳！ 别说人，就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而最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是他以为至少能封两个时辰的消息，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 府外的战况他也知道，短短一个时辰不到，他的两千谷城老卒，已经折了四百多！ 而外面的攻方，还在源源不断的往里填人！ 看这个架势，全扬州的死士私兵都来了！ 就在攥紧拳头时，一名老卒浑身是灰的冲了进来，“孙将军，东墙快顶不住了！三当家让郑元勋上墙喊话！” 孙可望眉头皱了起来。 郑元勋是他稳定扬州的基础，是他在扬州拿功劳的最后一张牌！ 这张牌要是打出去了，扬州城的功劳他别说拿头功了，能不能喝上汤都是两说！ 他转头看向浑身是血的杨作云，可杨作云却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脚边的酒葫芦已经扔了一地，像是睡着了... 他的酒葫芦，早喝光了... 到现在也没有新的送进来... “孙将军，早做决断！”亲卫又在催了！ 孙可望拧着眉头，牙齿死死地咬在一起。 事到如今，他得在功劳和活命中选一个了！ 留着郑元勋，扬州要真是清了，头功至少是他的！ 可现在，外面那些人喊的“杀孙贼者，可为扬州共主”此起彼伏，他要是再耗下去，两千老卒死伤殆尽，连他自己都得死在这！ 许久后，孙可望红着眼眶，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把郑元勋，给老子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