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扬州（10）

三月十四，寅时末。 扬州的天还没亮透，但城中的声音却慢慢小了下去。 从昨夜府衙扔出三颗人头开始，扬州城中的铳声、炮声、喊杀声就猛然炸响，密的像过年的鞭炮。 从府衙往外，一直扩散到了整座城市，这些声音一茬接着一茬，几乎没断过。 可从寅时开始，城中的声音就慢慢的散了，像是一锅沸水被人抽了柴，咕嘟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锅中偶尔冒出的几个泡。 过了卯时初，城中的铳声已经变得零散了起来，零星的声响像是误触走火一般，可哭嚎声、妇孺收尸的动静却慢慢多了起来，先是哭嚎两嗓子歇一歇，断断续续的，但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然后脚步声也慢慢多了起来，跑来跑去的家丁仆役，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响，伴随着撞门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去收尸，还是在抢东西... 可是过了半个时辰，连这些声音也稀了下去。 卯时六刻时，扬州城极其诡异的出现了一个完整的寂寞间隙。 虽然只有短短几十息，但足够让所有人都明白，昨夜的这一仗，打完了。 剩下的，就是搜集情报，然后站队；或者为下一仗做准备...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城内所有人都动了。 城外的水关上，有巡盐司的老卒探着脑袋往下看去。 关外的运河支汊上，十几股盐枭船队正在往回退去... 有的船被撞坏了，半沉在水里，船头还翘着，可船尾却泡在了水里；有的船挤在一起，桅杆交错，像一堆被随时扔进筷子笼里的筷子... 还有几艘被打坏了的船，走不动了，缩在了水关半里外的芦苇荡里... 水关的闸板，昨夜开了一夜，可没船出去，都是往里闯的... 到了此刻，水面上还飘着断桨、破帆，和几十具具泡得发胀的尸体，像是被洪水洗劫过的村庄... —— 城西，一座士绅宅邸的后巷。 十几个浑身沾血的家丁打开了后门，抬着用草席卷着的尸体往外走... 门外的骡车早就等着了... 几十具尸体被抬上了车，然后趁着天色还未明，悄悄往城外拉去... 后门关上，只留下满地的血迹... —— 彩衣街口。 街面上已横了半条街的尸体。几十个妇孺百姓在那尸体堆里乱刨着... 有人拎着绳索、抬着门板，把尸体一具一具往板车上搬... 有人在尸体的怀里翻找着，看到碎银子，随身带着的干粮，就慌忙往自己怀中塞去... 还有十几个青壮，将那些尸体手里还握着的刀枪火铳，全都往一起收拢，然后抱着往回跑... —— 运司街街面上。 十来家粮铺被砸开了，门板歪在地上，里头早搬空了。 地上撒了一层米，米上踩满了脚印和血泥，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用手捧米往怀里塞... 有个矮个子老头拎着个布口袋也在捡，跟一个孩子抢上了，老头一推，孩子摔进泥里，米撒了... 孩子咬着牙爬起来，不敢哭出声，接着捡那些米... —— 扬州知府府衙正门外大街上。 两百号谷城老卒在刘文秀的带领下，沉默的补着刀，拖着尸体，给街中间清路。 这里的尸体，几乎一个摞着一个，密密麻麻！ 几百个还在哀嚎的人，在看到提着刀的谷城老卒时，心中就已完全绝望。 刘文秀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的叹了口气。 昨日，在宴会开始前，他就带着两千老卒守着府衙，城里的厮杀声，他听了一夜... 每当厮杀声稍微弱一点时，孙可望就会让郑元勋挑两三个族长杀掉，将人头抛出去... 现如今，那些赴宴的族长家主，已经死了十一个了... 府衙门口大街上的哀嚎声越来越少，直至完全消失... 刘文秀看着府衙门口那两座完全被鲜血浸红的石狮子苦笑一声，转头往府衙内看去。 他的大哥，孙可望还坐府衙正堂里，可他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刘文秀不知道，他问过了，可孙可望不说... 许久后，刘文秀看着已经街道两边堆起来的尸堆惨笑一声。 今日天色一亮，再想像昨夜那样让扬州士绅互相残杀，无异于痴人说梦... 扬州人不全是傻子... 希望大哥能想明白这一点吧... —— 府衙大堂中，孙可望依旧坐在主位上，微闭着眼，嘴角依旧挂着自昨夜时就一直挂着的淡淡笑意。 郑元勋坐在他的左手边，素袍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 在他面前，还扔着几十份折子。 可他依旧趴在桌子上，咬着牙写着什么。 自昨夜开始，他就只做两件事，第一件是往外挑人，决定谁死... 第二件，就是现在写的这个。 《扬州盐商公议》！ 他一直在写，写几行就停，停的时候眼神就发直，不敢抬头，生怕看到孙可望的眼神，也生怕看到堂中坐着的那几十个族长家主。 可他每次刚写完，孙可望就拿过去看一眼，然后冷笑一声，随手扔在桌子上。 然后又有老卒拿来一份新的折子，端端正正放在他面前... 许久之后，孙可望睁眼看，看着那写了半张纸的折子，冷笑了一声，“郑先生，公议写好了？” 郑元勋的眼神正在发直，被这句话猛然一吓，折子都差点掉在地上，慌忙站起身来，“快了快了...” 孙可望抽过他写了一半的折子，只看了两眼，嗤笑一声，随手就给撇了。 然后老卒又恭恭敬敬上前，重新铺好一张空白折子，研墨润笔，动作一气呵成。 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天色，孙可望又瞥了一眼已经站都不知道该怎么站的郑元勋，这才嗤笑着开口，“坐下吧，我说，你写。” 他用挑人、用杀人、用写“公议”熬了这个盐荚祭酒整整一夜，早已熬空了他的精气神，熬干了他所有的傲气。 现在，他就只是一只为了活命只会摇尾巴的狗！ 郑元勋一惊，慌忙坐了下来，毛笔颤抖地在册子上一笔一画，写着孙可望念出的话语。 “为沥陈下悃、仰祈宪鉴事” “窃维扬州盐务，自大明开国以来，垂二百七十余年，盐引销额、课税征解，皆有成法；商等世守其业，食毛践土，敢不凛遵？” “然自崇祯以来，军兴旁午，加派频仍，商力日绌，课额日亏；此非商等敢有异志，实由天时人事交迫所致...” “商等愚昧，前此于清漕、废奴、清田诸大政，或观望迟疑，或被人蛊惑，致烦宪虑；今蒙漕运副使孙公面加训谕，商等如梦初醒，惶悚无地...” “谨将盐商等会议各条，开列于后...” “议盐引缴销...” “议存盐报官...” “议献粮助饷...” “议账册呈核...” “议奴仆放免...” “议田产自陈...” “议互保连坐...” “议公议呈验...” “议国社清盐...” ... 随着孙可望的声音响起，堂下无数早已麻木的人，错愕地抬起头来！ 这个流寇出身的漕运副使，下手竟如此狠毒！ 他竟然将整个扬州盐商的根，齐根斩断！ 他不但要清漕、要废奴、要清田，还要将以前所有的盐引作废，由朝廷重新核发！ 要让所有盐商把存盐上报官府，由官方统一收购他们手里的全部存盐！ 更可恨的是，他要将盐业收归朝廷，收归国社，自此以后，天下盐业，国社占七成，他们占三成！ 可三成，怎么够这么多人分？ 许久后，郑元勋的笔放了下来，孙可望拿起册子又细细检查了一遍，然后盯着册子上“漕运副使孙公”几个字看了半晌，然后轻轻吹干上面的墨痕，抬起头来，看着堂下无数人轻笑着。 “诸位，天亮了，诸位该画押了！” 那些族长和家主们看向孙可望，浑身瑟瑟发抖，眼中满是不甘。 他们的心里全是恨意...恨郑元勋、恨孙可望，更恨他们昨日来参加这场宴会。 可谁也不敢在眼神中露出半点！ 孙可望声音落下，满堂几十号人，竟没有一个人敢先动。 可孙可望看着这一幕，嘴角却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他收起册子，拉着扬州知府刘廷谏和盐荚祭酒郑元勋往外慢慢走去，直至走到大门口时，才转过身来，看向那些咬牙切齿的族长家主。 “三成的盐业，五六十号人分是有点不够...” “可我只要十家！” 堂内无数人呆住了。 就在他们愣神之际，十来个老卒手持长枪短矛冲入大堂，把这些武器扔到大堂中央后，又飞快退了出去。 然后，大堂的门从外面被关了起来。 堂内的惊呼声，咒骂声连成一片。 堂外，还有几个家主的死士打算往里冲，却被谷城老卒的火铳顶在了身上，扣动了扳机。 就在扳机声响的下一刻，堂内猛然传来了一道惨叫声。 然后惨叫声瞬间连成了一片。 郑元勋瞬间瘫在地上，甚至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刘廷谏也完全呆住了。 这个孙可望的手段，他这读圣贤书的人想不出来，也用不出来... 这个人太狠了，太毒了，简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堂内的惨叫声越来越大，也在逐渐变小。 直至一刻钟后，大堂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然后，一身是血的杨作云手持两支短刃，轻笑着从孙可望手里接过那本《扬州盐商公议》，沾着身上的鲜血，在册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看着已经完全瘫软在地的郑元勋挑了挑眉，“里面的人全死了...以后就只剩咱俩做盐业的生意了，还望郑先生多多照顾。” 孙可望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终于没了。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昨夜扬州大乱，死伤无数，他至少得留十一家帮自己收拾烂摊子！ 他需要借助这些盐枭豪族的势力，用以对抗那些死掉的家族，用以清洗剩下的那些士绅！ 这样的话，他才有把握在两天内将扬州的漕给清了！ 可现在，眼前这个人，竟然这么狠，直接把里面所有的人都杀了！ 这样的话，外面那些刚上位的二房、三房，为了在扬州一手遮天，必然不满清漕，会打着报仇的名号冲击府衙！ 而那些族长家主的死士，也必然要冲击府衙给他们的家主报仇！ 这样的话，他麾下的两千谷城老卒就不够看了！ 他就必须急调虎大威入城！ 这个清漕的功劳，他就不能全拿了！ 一想到这里，孙可望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 可眼前的杨作云，依旧轻笑着，依旧拿起酒葫芦灌了两口，看向孙可望的表情依旧平静。 “孙将军，该传令虎将军入城了...” 他坐在台阶上，手里的短刃已被扔到了一边，“四个时辰后，全城人都会知道他们的家主、族长死在了这里...” “到时候再想调兵，就来不及了！” 孙可望死死的盯着那个满身鲜血的人，眼中的怒火都快喷了出来。 他算准了一切，却没算到这个人的武力竟然这么强，竟然把所有人全杀了！ 而现在，眼前这个杨作云却把他逼到了死胡同里。 他要想清漕，要想在天子面前表现，就得继续清扬州的漕！ 所以他只能调虎大威入城！ 而满城盐商盐枭的家主全死了，连他们的家丁死士都快死绝了... 扬州的盐业商路全断，目前还在续上商路的，就只有郑元勋，只有眼前这个杨作云！ 只靠一个郑元勋，完全不能满足整个扬州的盐业商路，所以这个杨作云还杀不得，自己还得用他的商路！ 这个家伙，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算好了这一切，堵死了自己的一切退路！ 可笑自己，以为整个扬州在自己的鼓掌之间，却没想到最后，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都被这个其貌不扬的人摘了果子，给虎大威摘了果子！ 许久后，孙可望咬着牙，狠狠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封锁府衙消息！传令虎大威，入城！” 亲卫快速跑了出去，府衙的门又被关了起来。 足足半个时辰后，孙可望才看向那个浑身鲜血却一脸平静的人，咬着牙冷声开了口，“你，到底是谁？” “崇祯九年，孙总督秦军麾下后左营，坐营都司杨云作。”杨作云灌了一口烈酒，朝着孙可望挤了挤眼，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孙可望两眼一黑，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跌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