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李岩下淮安（1）

同一时刻，六安城外。 革左五营的大军已经过了霍山，前锋到了六安城外三十里。 整整八万人，从英山一路南下，沿途府县闭城自守，没有一个敢出来拦的！ 刘希尧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六安城的城墙，皱了皱眉，看向身侧的杨嗣昌。 “杨先生，六安城里有粮，打不打？” 杨嗣昌依旧摇头：“不打。” “杨先生，咱这一路上，这也不打，那也不打...那咱们到底干嘛来了？”刘希尧话音里显然带了情绪。 这一次，他们革左五营全体出动，还带上了七十二路寨主，虽然众人推举他为盟主，可这一路上，他们既不劫掠百姓，也不攻斗士绅，更不触碰县城，底下那些人心里的怨气越来越重，他都快压不住了。 “下江南。”杨嗣昌也不解释，只是冷冷地飘过去了三个字。 他看得出来，革左五营这帮人，跟张献忠，跟李自成都不一样。 张献忠李自成，在关中被官兵撵着打，虽说活得艰难，但起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可革左五营这帮人，守着英山这种易守难攻的地方，除了饿肚子时下山打打秋风，其余时间都缩起头来，啥也不问，啥也不干。 加着七十二路山寨，整整八万人马，真把自己当成劫路的山匪了！ 一个成语来形容，那就是“胸无大志”！ “杨先生，你好歹教我几句话，让我去给兄弟们说一说...”刘希尧的声音都急了，下山之前，他听了杨嗣昌的鬼话，将八万部众都骗了出来，可现在大伙都快断粮了，再不筹粮，兄弟们就要把他活撕了！” 杨嗣昌瞥了眼刘希尧，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天子给他写的密信他接到了，当天还大哭了一场，想着这次总归是没有猜错天子的圣意。 可大哭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就懵了。 因为张采的信，也到了！ 信上写的很清楚，只要革左五营南下，要银子给有银子，要粮给粮，要女人给女人。 总之就是一句话，只要到了江南，要什么有什么！ 他盯着信上最后一句，恨得牙都咬了起来。 “杨公去年在京畿点的那把火，虽未烧透，却也照见了天下人心；江南这堆干柴，正缺一个知道火该往哪儿点的人！” 这他娘的张采，是看中了自己造反的经验了！ 可自己在革左五营的身份一直都极其保密，张采又是从何得知的？ 杨嗣昌当时就明白了，这革左五营，在暗地里，跟复社肯定脱不了关系，至少跟江南士族脱不了干系！ “争世王...”杨嗣昌斟酌了片刻，终于轻声开了口，“张采的信你也看到了...他在巢县给咱们准备了粮草...” “过了六安，就是庐州府；过了庐州府，就是安庆府...” “到了那里，先把张采的粮收了...”杨嗣昌盯着刘希尧的眼睛，轻声开了口，“打六安费时费力，不讨好...” “不过，张采的粮，你怎么收？” 刘希尧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连语气都满是不确定，“要不先收了...到了江南再说！” “我想的是，他张采想拿粮绑我们，也得看看我们让不让他绑！” 杨嗣昌心中轻轻点了点头，看来刘希尧不是江南的人，可革左五营里，有江南的人。 他得把那个人找出来... “先绕吧...”杨嗣昌长叹一口气，转头看去，不再说话了。 夜风里，火把连成一条长龙，从霍山脚下一直拖到六安城外。 然后绕城而去... —— 同一时刻，汝宁府，确山县。 李岩喘着粗气瘫在地上，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多亏他避得及时，对方的刀口没啃住他的骨头。 红娘子蹲在旁边给他缠着布条，眼眶红得厉害，眼泪在里头直打转，硬是憋着没掉下来。 “乖，莫哭，没伤到骨头，不碍事。”李岩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抚着，只是依旧疼得龇牙咧嘴。 红娘子红着眼眶，也不言语，只是看着布条中渗出的鲜血，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落了下来。 李岩看着红娘子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将她的脑袋搂在怀里，轻声安抚了起来。 二月十三，他们一行三百多人逃出河南杞县，先往西过陈留县、开封府，然后一路南下，经许州、临颍、郾城、西平、遂平，走了整整一个月，才到了这里。 确山县！ 看着怀里轻轻抽泣的红娘子，李岩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本是杞县士绅出身，读圣贤书的，从来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也没有见过这么惨的人间！ 这一个月来，他看到的天下，是流土交讧，是水旱频仍，是城垣倒塌，是土地荒芜，是白骨露野，是死者枕藉！ 这简直，不像人间！ 随他出发时的三百多人，到了此刻，已经不足一百了... 那些刚出县时口口声声喊着誓死相随的人，饿了几天肚子后，连招呼也不打，就悄悄离开了队伍，往家的方向跑了；剩下的还有几十名妇孺，也被他安排在了开封... 现在还跟着他的，全是他的本家... 可他们傍晚路过确山县，竟撞上一帮路匪，首领自称“过天星”，带着五百多号人，一眼就看中了他身边的红娘子，大吼着“劫人”，从山坡上往下冲来。 李氏一族文武双修，这一路上又剿了十几路小流匪，族中众人早就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公子哥了。 可毕竟他们人少，对面五百多专业的路匪一压上来，阵脚很快就乱了。 李仲带着族兄弟顶在前面，单刀砍卷了刃，换了一把接着砍... 李牟的箭射空了三个箭囊，最后从死人身上拔箭接着射... 李友才十六，一杆红缨枪捅断了枪杆，捡了根木棍接着抡... 可路匪太多，杀退一层又涌上来一层... 李岩护着红娘子和几个妇孺往后退，左胳膊上挨了一刀，红娘子扶着他往后跑，可脚下一滑，两人摔在了乱石堆里... 看着对面的人越压越近，李岩心中升起了一丝绝望。 他们这些人，不是那五百路匪的对手！ 可就在那时，山道后头突然炸了！ 一道马蹄声猛地在官道上炸响，紧接着是一声堪比敲钟声的怒吼！ 李岩从乱石堆里爬起时，正好看见一个铁塔般的汉子骑在马上，单骑冲入匪阵，手中两柄铁鞭上下翻飞！ 铁鞭过处，没一个能站的！碰着就倒，挨着就飞，擦到皮的，非死即伤！ 在他身后，还有无数人影，各个举着长刀长枪，嗷嗷的往上扑！ 路匪哪里见过这个阵仗，被铁塔般的汉子单骑冲阵时阵脚就乱了，这时又被那上千青壮一冲，连打都不敢打了，连滚带爬往山沟里跑了。 铁塔汉子挥了挥手，身后的上千人自动分了三队，一队前去堵人，一队收拢俘虏、清点缴获、抬伤员，他自己则带着一队，抓着几个被俘虏的路匪不知道去了哪里。 李岩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李岩感受到怀中的红娘子抽泣声慢慢小了下来，眼睛开始往战场上扫去。 战场上，还有四五百名青壮举着火把打扫战场。 一拨收拢伤兵往回抬，不分敌我；一拨再扒路匪身上的兵器甲仗，刀归刀，枪归枪，弓归弓，码了好几堆；最后一拨则是把那些俘虏赶在路边，蹲成一排，挨个搜身，搜出来的碎银子、铜板、干粮，全扔进一口大筐里... 李岩看了半天，可越看神色越不对。 因为他看不出这批人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