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扬州（5）

三月十三，酉时，扬州知府衙门。 孙可望踏进正堂时，愣住了。 他转头往后看了看，又往周围看了看，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来错地方后，才再次目瞪口呆的看向正堂里面。 这地方，两个时辰前不长这样呀！ 那时候这里还是朝廷正堂，青砖地，白粉墙，几张旧桌子，几把旧椅子，一股子衙门的霉味。 可现在，一切全变了。 毡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堂中央，四壁挂上了织金锦帐，帐角还垂着流苏，烛光一照，满墙金丝乱晃。 十二张八仙桌摆成两排，桌上铺着红绸，摆着细瓷碗碟、银箸铜盏，中间还插着鲜花。 孙可望盯着那鲜花看了半晌，都没想明白三月份的扬州从哪来的鲜花... 而最扎眼的，是每张桌子旁都站着四名侍女，十七八岁，穿着水绿色比甲，窄袖细腰，端着酒壶站在那儿，见人进来就弯一弯腰，笑得恰到好处，像是练习了无数遍。 而桌椅上，坐满了人，整个扬州城八成的盐枭、盐商、富户、士绅、豪族都来了！ 孙可望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这哪里还是知府衙门，分明变成了一家青楼！ 至于是谁安排的，他猜得到。 他将宴会地设在朝堂正堂这个威严的地方，虽不合礼制，但心底里还是想借一借朝廷的势... 也为自己将来要做的事，变成朝廷要做的事！ 可现在，朝廷的地方，变成了盐枭说了算的青楼！ 他转头看向扬州知府刘廷谏。 可刘廷谏正盯着堂内一个人，脸色已变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就要大骂！ 孙可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素白绸缎的中年人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掐着一支鲜花，凑在鼻子底下轻轻嗅着，仿佛周围的一切跟他都没有关系。 “盐荚祭酒，郑元勋！”孙可望听到了刘廷谏咬牙的声音！ 孙可望的脸色慢慢凝重了。 然后，随着孙可望的脚步踏入正堂，满堂私语声，高谈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这位年轻的清漕副使... 刘廷谏作为知府，介绍人这种事情本不该他来做，但奈何场内有资格做介绍人的，也只有他一人。 所以每当孙可望的视线落在其他人身上时，刘廷谏的轻微提醒声便响了起来。 孙可望轻轻点着头，直至走到主桌前，低头看向那个主位上的中年人时，中年人这才像是回过神来，猛然抬起了头。 当他的视线落在孙可望脸上时，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然后站起身走到右手第一位坐下，又低头去嗅那朵鲜花了，从头到尾都没说一个字。 仿佛在他的世界里，这个天下所有人都合该认识他。 孙可望皱着眉，也没说话，将刘廷谏按在主位上后，自己才坐在了主桌左手第一位。 他坐在这里，自然有他的考量。 今日虽然是他设宴，但刘廷谏身为正儿八经的朝廷一方大员，身份远比自己这个被李定国任命的漕运副使尊贵得多。 第二层考虑，则是客座的人，天然性的对主座的人有一种骨子里的排斥，他不想这种微妙的情绪影响他的计划。 第三层，是给郑元勋的下马威！ 你郑元勋不是改了大堂吗，你不是坐在了主位之上吗，那你就来当主家好了！ 第四层，则是最主要的。 他要做的事情，会引起扬州大乱，得扬州知府来背这个锅！ 随着孙可望的落座，堂内的气氛变得怪异了起来。 不少人都抬起目光看向主桌，本该坐八个人的位置，现在只坐了六个人。 扬州知府刘廷谏、漕运副使孙可望、盐荚祭酒郑元勋、陕西盐商杨作云、盐业巨子汪交如。 最后一个人则是程槚的族弟程禄。 堂内一片安静，众人都等着孙可望这个流寇出身的漕运副使开口。 起码按扬州这边的规矩，孙可望作为发帖的主家，第一句话应该他说。 可孙可望却将双手拢在怀前，慢慢闭起了眼，似乎并没有开口的打算。 郑元勋盯着指间的鲜花，依旧轻嗅；杨作云握着一只酒葫芦，慢慢的抿着；汪交如淡笑着捋着胡子，气定神闲。 只是刘廷谏和程禄两人，在这气氛中开始有些坐立难安，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堂内气氛逐渐死寂时，侍女们开始上菜。 一道一道的，如流水划过大堂，先是冷盘，再是热炒，最后是一人一盅燕窝... 最后则是酒，扬州本地的百花酒，在洁白的酒杯中呈现着淡淡的琥珀色，一股甜香味轻轻往外飘.... 侍女们上完菜，退了半步，立在各自桌旁，酒壶搁在臂弯里，等着给人添酒。 堂内依旧死寂，几十双眼睛，全落在了孙可望身上。 扬州的规矩，主家不开口，这宴，便开不了！ 可孙可望依旧闭着眼，依旧抱着胸，依旧面无表情。 他本来是想先说话的，可郑元勋把正堂改成这副样子，他就不能先说。 他一说话，就成了在宣告“在郑元勋的地盘，得按郑元勋的规矩行事！” 扬州人看的是主家的面子，主家是郑元勋，不是他孙可望。他先说了，气势就矮了一截！ 气势矮了一截，后面的耳事就办不成！ 所以他不能说，他得等郑元勋先说！ 郑元勋要是不开口，那就耗着！ 到时候谁先开口，谁就先输了半招！ 许久后，无数人的冷汗冒了出来，堂内的气氛越来越死寂，郑元勋终于把那朵花搁在桌上，抬起头看向孙可望，笑了一下。 “孙将军，这宴是扬州百姓给将军接风的...将军不发话，我们这些做买卖的，不敢动筷子。” 随着郑元勋的声音落下，堂内死寂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无数人轻轻长舒了一口气。 孙可望这才睁开眼睛，瞥了眼郑元勋，嘴角慢慢的勾了起来。 郑元勋这一句，把他架住了。 他要是接了郑元勋的话，那就是“承了郑元勋的情”；若是不接，就是不给扬州人面子... 怎么选，都是错的！ 所以孙可望深吸了口气，端起酒杯，站起身来，眼神往下扫去，一张脸一张脸的看了过去！ 落座的几十个人里，大多数人与他眼神对上的瞬间，便赶忙把视线躲开了。 “诸位，兄弟是流寇出身，不会说话。” 孙可望说出了他进大堂后的第一句话。 “天子让兄弟来清漕，兄弟就来了...可扬州这地方，兄弟两眼一抹黑，还得靠诸位帮衬！” 他顿了一下，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慢慢咽了下去，才接着开了口。 “帮衬的好，兄弟回南京给天子说，扬州盐商都是忠臣...” “可若是帮衬的不好...”孙可望转过头，看向郑元勋的眼睛，笑了起来，“那兄弟也没法子，只能照章办事！” 不少盐商的脸色瞬间变了。 “照章办事”，这四个字，没法解释！ 可郑元勋不点头，他们没人敢往出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