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铁山海战（5）

九艘火船，借着风势，如同九只烧红的标枪，狠狠地刺向剩余两艘还未被点着的商船！ 火船的影子，在杨国栋的瞳孔里越来越大！ 直至撞上他脚下的商船！ “轰”的一声巨响后，杨国栋只觉得脚下的商船都在颤抖，似乎连甲板都裂了一个大口子！ 滔天的火势将他脚下的商船死死地困住！ 他看到火船上数个人抛出钩镰，顺着缆绳往上爬来！ 而自己身后的死士，已吓得完全呆住了！ 他们从没见过如此不要命的人，从未见过如此不要命的打法！ 海上不比运河！ 运河掉下去后，还有生还的可能！ 可海上掉下去，只能喂鱼！ 在无数人震惊的目光中，后面的火船也狠狠撞了上来！ 商船被撞得往后倾斜，又摇晃着站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船底猛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条巨鱼在船底顶了一下！ 杨国栋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底舱里，那些成堆码着的火药，被火燎着了！ 就在下一瞬，在杨国栋的哀嚎中，火光从舱口里喷出来，然后爆发出一道剧烈的爆炸声！ 震天的巨响惊醒了这片海域上无数正在厮杀的人，他们目瞪口呆地看向商船的方向！ 先是一道火焰从舱底喷了出来，然后便是一声更加巨大的爆炸声！ 爆炸冲起的火焰，几乎腾空数十丈！ 在那冲天的火焰中，商船瞬间从中间断成两截，然后几乎在同时，被炸成无数碎片，往外飞去！ 连环的爆炸声在海面上炸开，不断有火柱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烧成了白昼！ 艉楼上的陈洪范被气浪掀得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在楼板上，耳朵里嗡嗡直响。 他张着嘴，看着那条商船炸开，看着三艘船已经烧得正在沉去，看到最后一艘商船上冲天的火焰，看着十三年的身家，混着杨国栋的银子，在一团团火球里化成焦灰！ “完了...”他已经完全呆住了，“全完了！” 十三年的身家没了，即使这场打赢了，可以后呢？ 只要登陆，那些靠钱养着的家丁，会在瞬间反目，然后撕碎他！ 而就在这冲天的火光里，沈廷季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海面！ “我们打赢了！”沈廷季大吼着，“赢了！” “儿郎们，杀进去！” 那些已经被逼到绝境的沈家船队，像是被这一声炸雷劈醒了！ 那些浑身是血的家丁水手，看着冲天的火光，一个个从船板上爬了起来，握着刀，嚎叫着往前冲！ “保护大爷！” “杀！” “撞他娘的！” “同生共死，绝不独行！” 在这无数的嘶喊声中，沈家剩下的商船，不要命的朝着剩下的两艘福船撞了过去！ 船头撞船头，船板碰船板，剧烈的颤抖震得人脚底发麻！ 第一撞，一艘福船的艏楼塌了半边，沈家船的船头也裂开一道口子，海水顺着裂缝涌进来，灌湿了一船舱的脚。 站在船头的几个沈家水手，被这一撞震得腾空起来，摔进了黑暗一片的海面！ 十几个船舱底没爬上来的伙夫、缆工，船头裂口一进水，海水灌了进去，人在舱里喊了两声，就没了声。 第二撞，两船贴在一起，船板碰船板，撞得人仰马翻。 “勾住！”有人大喊声，无数钩镰脱手而出，三面勾钉咬进福船的船板，绷得绳子直响！ 几乎在瞬间，跳板已经搭了过去，无数人咬着短刀，跳上了对面的福船！ 沈忠跳下去时，左边胳膊还耷拉着。 他刚被人砍了一刀，左臂早抬不起来了！ 可他的脚还没落地，陈家兵丁大叫着一刀砍在他的左肩，他却狞笑着，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反手就抹了上去！ “老子今天不活了！”沈忠大笑着，箭头的血喷了对面一脸，“你他娘的也别活了！” 范家死士们跟在沈忠身后，嚎叫着，大笑着，往上扑来！ 在他们身后，是无数老船工！ 老船工们拿着撬棍和短锯，一上船就直奔桅杆索具，见绳就锯，见帆就放！ 一个老船工刚锯开第三根绳缆，背后就挨了一矛！ 矛从后心进去，前心出来，他咬着牙，挣扎着去锯最后一根缆绳！ 可他的手刚接触到缆绳时，另一把长枪就将他死死地钉死在了甲板上！ 有沈家死士看到这一幕，大叫着冲了上来，杀散那几个陈家兵丁，大嚎着锯断最后一根缆绳！ 帆落下来，把他和无数陈家兵丁一起盖在了底下。 他扔掉锯子，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抬起头，在这浸满了桐油的帆布下大笑着。 “大爷，二爷，我先走一步！” “诸位慢行！” 火折子点起，帆布猛地烧了起来，连成一片！ 大火瞬间在甲板上蔓延！ 无数人愣住了！ 陈家兵丁们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船烧了，那打赢了又有什么意义？ 活的下下去吗？ 这是在海上，不是在陆地上！ 他们看着无数沈家家丁冲了上来，看着无数沈家家丁以命换命！ 有人提刀的手开始抖，有人双腿开始发软... 在这无数的哀嚎声，厮杀声中，一道短刀掉在甲板上的闷响，清晰地传入无数人的耳朵。 然后，无数短刀掉在甲板上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无数陈家兵丁，在这一刻同时跪了下去！ “愿降！” 无数人高喊着！ 他们没见过如此不要命的打法！ 也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人！ 他们即使打赢了，也活不了，还不如赶紧降了，先活要紧！ 毕竟一个月才几两银子，怎么能打必死的局呢？ 更何况，陈洪范的商船已经被烧了，他已经没钱了！ 沈家富甲天下，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就在两艘福船的陈家兵丁跪下时，陈洪范主船上，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在商船撞击那两艘福船之前，沈廷扬就带着缴获的两艘福船撞在了陈洪范的主船上！ 而现在，三条福船绞在了一起，船舷上站满了人，刀对刀，枪对枪，挤成一团，杀红了眼。 船舱上早铺了一层尸体，而尸体上的血，已经黏得站不住人了！ 有个沈家家丁刚跳上去，脚底一滑就跪了下去，还没等他爬起来，就被人一刀从脖子后面劈了进去！ 有人抱着敌兵一起翻进海里，扑腾两下，没了声！ 有人的刀砍卷了刃，扔了刀，扑上去掐脖子！ 沈廷季已经杀红了眼，他左脚还跛着，可他已经不敢疼了！ 刚才的爆炸太剧烈了！ 那五艘商船，只剩下往海里沉去的残骸，只剩下也越来越小的火焰！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弟弟有没有在那爆炸中活下来！ 他现在想去找弟弟，可却被这场厮杀拖住了！ “杀快点！”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三条福船绞在一起的地方，火光，刀光，血光，混成一片！ 三船中间那片海，漂满了人！ 有的还在扑腾，喊“救命”...有的肚子朝上，已经不挣扎了... 这场厮杀，从子时到丑时，又从丑时到寅时... 无数人在哀嚎，无数人在大叫，无人在流血，陈洪范主船上的甲板，一寸寸的在失守！ ... 等东边的天开始泛白时，海面上终于安静了... 沈廷季拄着长刀站在主船船头，脸色苍白。 他的左脚流了一夜的血，已经完全站不住了。 左脚，是保不住了，以后只能拄着拐杖了... 可他的嘴角却慢慢咧了开来！ 因为在这天色刚明时，他终于看见了他的弟弟，沈廷扬！ 沈廷扬早已杀的竭了力，正靠在船舷上喘着粗气。 就在他目光转过去的一瞬间，弟弟也看向了他，兄弟俩对视一眼，咧开嘴笑了起来，互相点了点头。 沈廷季这才放下心来，转头看去。 陈洪范的五条商船，已全部沉入了海底，只留下无数烧焦的木板在海面上飘着... 五艘福船，两艘被烧成了骨架，三艘被打成了筛子； 沈家的商船，三十条，剩下九条； 弟弟的十二条轻船，只剩下一条... 有家兵提着短刀，浑身是血地走了过来，“大爷，咱们赢了...” 家兵惨笑了一声，“七百家里人，活着的，不到两百...” “招募的一千二百水手，死伤过半...” 家兵苦笑着，“倒是陈家家丁，有两百多投降的...” 沈廷扬站在船头，轻轻点了点头，红着眼眶，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头去，看着自家兄弟的尸体一具一具被抬了下来... 许久后，他看着弟弟朝他挪来，他咧开嘴想笑，可一口血沫子先吐了出来。 “二弟...”他哑着嗓子，声音轻得只能自己听见，“打完了...” 沈廷扬拄着长刀慢慢挪了过来，在他哥哥脚边慢慢坐了下去。 “哥，海路通了...朝廷可以动漕运了...北方会少死很多人...” “嗯。”沈廷季点了点头，咽下嘴里的血腥，轻声笑了起来。 就在两人看着慢慢亮起来的海面沉默时，陈洪范被人从艉楼底下拖了出来。 他身上的官袍已经被撕成了布条，正被五花大绑着，按着跪在了船板上，低着头，不敢说话。 “大爷，二爷...他是被自家家兵卖了的...”有陈家家兵笑着走上前来，“陈家剩下的几个家兵觉得大势已去，先一步捆了他，开门投了降。” 沈廷扬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总兵，轻声笑了笑，往下挥了挥手，示意家兵们把陈洪范带下去。 陈洪范虽然通虏，但还披着朝廷的官袍，是朝廷官员，他不能妄杀，只能交给天子处决。 可陈洪范显然会错了意，慌忙往下磕头，哀嚎着，涕泪横流，“别杀我，别杀我，我有用！我有用！” “有用？”沈廷季兄弟俩对视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先把这人的价值榨干再说！ 但沈廷扬是朝廷命官，去诈陈洪范不合适，只能这个白身的哥哥来做了！ “有用？”沈廷季嗤笑一声，跛着脚走到陈洪范面前，慢慢地蹲下了身子，“有什么用？” “你有钱？”沈廷季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肯定没有我哥俩有钱！” “你有船？”沈廷季像是自问自答，又摇了摇头，“你肯定没有我哥俩船多？” “那你还有什么？” “论官身，你已经没有了；即使有，也没有我弟弟官大...” “论靠山，我弟弟的靠山是天子...” “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用？”沈廷季瞥了一眼陈洪范头上的大汗，然后盯着他的眼睛嗤笑着，“陈总兵久在海上，知道海上不养闲人...” “吃饭，喝水，都要消耗...没用的人，只能扔在河里喂鱼！” 还不等沈廷季话音落下，陈洪范全身都抖了起来，慌忙地磕着头，额头被甲板上的鲜血染红。 “杨国栋！”陈洪范声音已经抖得不像样子了。 “原漕运总兵杨国栋在我的船上！”陈洪范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被炸死了，他在火药船上！” “他往建奴送过箱子！十几个大箱子！” 沈廷季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住了陈洪范的眼睛，“十几个大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陈洪范快到哭出来了，不敢再抬头看向沈廷季的眼睛，额头杵在甲板上，哭嚎着，“箱子用铁箍封死了，杨国栋说，动了箱子的，都要的死...” “他只让我送，要送到了建州！” “什么时候送的，谁收的？”沈廷扬也在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飞快地站起身子，赶了过来。 “十天前...我只负责海上段...他们有人沿途护送...听他喝酒时说，要送给多尔衮！” 空气猛然安静了。 海风吹了过来，吹得船都开始摇晃。 沈廷扬抬起头，看向东北方向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慢慢咬死了牙。 杨国栋是原漕运总兵，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 他知道太多太多大明的内幕！ 而十几个箱子，无论装的是什么，一旦流入建奴，一旦流到多尔衮手上，对大明的威胁不言而喻！ “收船！” 半盏茶后，沈廷扬猛地咬住了牙。 “这件事，尤其是箱子的事，写奏本，报京师！” “另外，分别给九边总督卢象昇、蓟辽总督祖大寿、西厂提督方正化写信，看能不能截下这批箱子，或者搞清箱子里面到底装的什么！” 命令落下，那些已经厮杀了一夜的沈家家兵深吸一口气，飞快的忙碌了起来。 在这一片阳光洒下的海域上，沈廷季咬着牙站起身子，走到弟弟沈廷扬的身边，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许久后，轻笑着出了声。 “海运通了...海上通虏线断了...叛逃去往建奴的杨国栋死了...”沈廷季看着沈廷扬，轻声笑了笑，“按照新军功制，沈家要出侯爵了！” 沈廷扬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哥哥脚背上的那个血窟窿，苦笑了一声，满是心疼。 “哥哥，你是沈家嫡长子...天子要真封侯，我会给陛下说，封给你...” 他抬起头，转头看向已经愣住的哥哥，咧开了嘴。 “白衣封侯，自古未有...” “哥哥，你要在在史书上留名了！” 沈廷季愣住了。 直至许久后，他才咬着牙轻轻摇头，低头看向自己脚背上的血窟窿，又抬头看向远处的海面。 “留名？”他轻声说，“我打小在海上长大，连字都不识几个...可你不一样，你受天子器重...” “比起侯爵，我还是愿意做你的哥哥...” 太阳从海面上爬了起来，阳光洒在两个兄弟的身上。 一片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