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虎大威下江南

三月十二，丑时。 苏州城外，一处极其偏僻的山洞里。 骆养性靠在洞壁上，背上的刀伤已经结了黑痂，可左臂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脓，他把一块烧过的布片按在伤口上，额头上全是冷汗，但表情依旧平静。 对于锦衣卫来说，忍痛是必修课，是每个人都受过的训练。 他的面前还站着一个人，北方来的亲信，是个千户，姓韩。 “指挥使，剩下的人，能赶来的全赶来了...苏州城外，现在能用的，有一千一百人。” 骆养性没抬头，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 册子上写了三百二十七个人名，都是苏州、松江、嘉兴三地的复社外围。 按照他本来的计划，这本是半个月的工作量，可现在，他却等不了那么久了。 “从今夜起，三天之内，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韩千户接过了册子，可眉头却皱了起来，连声音轻了下来，“指挥使，三百七十二家，牵连的人命，少说上万。” “杀这么多，朝堂上那些御史，怕是要参您滥杀...” 骆养性冷笑着，将左臂上的布片撕下来，布片带出了里面的脓血，猩红一片。 “滥杀？我骆养性怕这两个字？” “可天子那里总得说一声吧...”韩千户小声再提醒了一句。 “天子？”骆养性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压抑的声音中满是愤怒，“怎么说？” “说五百锦衣卫好手全被张溥给杀了？” 韩千户的眼神有些晦涩了。 他知道骆养性害怕什么。 比起滥杀，骆养性更害怕天子以为他这把刀钝了！ “所以，我要把复社杀干净！”骆养性的声音发着狠，“从下往上，一个一个杀，杀的他们跪下来，求着天子原谅！” 骆养性冷笑着，左臂上的脓血又开始涌出！ “等到复社跪下了，我就是功臣！” “那时候，天子不赏我，也得赏我！” 韩千户看着骆养性发疯的样子，不敢再说话了。 许久后，韩千户躬了躬身，正打算退下时，骆养性却轻声喊住了他。 “书院、藏书楼、寺庙，一本不能烧，一人也不能杀...我要留着他们，替我传话！” “书院外面的人，只要是复社的，全杀；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退出复社，杀到江南再也没人敢提“复社”两个字！” 韩千户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可韩千户离开还没半柱香，门外一道影子猛地闪了进来，态度恭微。 “指挥使，张溥死了！” “啥？”骆养性猛地站起身子，呆住了。 昨夜一战，他埋在苏州的暗桩几乎死绝，而今日身边的人都被派去联络周边的锦衣卫了。 可谁能想到，昨夜他连张溥的面都没见，张溥竟然死了！ “谁杀的？”骆养性下意识地张了口。 影子闪过一丝为难的神色，声音轻了下来，“复社说是您杀的...” “张采广发讣告，苏州周边几府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骆养性呆在了原地。 片刻后，冷汗从他身上冒了出来，冰凉一片。 他失声喊了出来，“这狗日的张采是想反！” “快去告诉韩千户，书院、藏书楼、寺庙全杀！” “复社的人，无论大小，无论在没在册子上，全杀！” 影子瞬间消失，骆养性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洞壁，眼神一片黯淡。 这次，真的要死了... 可恨自己算了这么久，竟然在这件事上，成了江南的一颗棋子，给江南的谋反背了锅！ 若是只有江南反了，不可怕，天子或许不会怪他。 可王如伦也不见了！ 他已经猜到王如伦去了哪里。 那狗日的去了北方，去找他那些信众去了！ 万历年间，闻香教光是北直隶、河南、山东、山西、陕西、四川六省就有超过两百万信众！ 天启二年闻香教徐鸿儒反叛、崇祯二年董大成之乱、崇祯九年王可就联络皇太极... 三次起义三次反叛，闻香教虽然元气大伤，但在北地六省至少还有百万信众！ 若是闻香教起义，天子怪罪下来，自己勾连王如伦的事必然瞒不住！ 到那时，自己才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 无尽的夜色中，骆养性猛地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他要去见天子！ 几乎是在瞬间，他就已经算清楚了。 复社要反，那自己杀张溥就杀对了！ 虽然张溥不是死在自己手里，但张采一定会将这件事扣在自己头上！ 并且绝对会把这事扣得死死的，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张溥是自己杀的！ 这样的话，天子即便要杀他，也得先赏他！ 更何况，江南要反，闻香教要反，自己就还有用！ 这才是活路！ —— 同一时刻，徐州，九里山下。 月明星稀。 官道两侧的枯草上凝着薄霜，在月光下像是连成一片的碎星。 虎大威骑在马上，魁梧的像是一座铁塔，身后三千铁骑排成一条长龙，从山脚一直拖到官道尽头。 在他后侧半步，并排骑着两个人。 一个年龄稍大，约莫六十出头，面容枯瘦，颧骨高耸，哪怕骑了二十四天的马，腰杆依旧挺得极直！ 侯世禄！ 榆林将门，被熊廷弼一手提拔起来的总将，历任固原、山海关、宣府总兵官，打过蒙古，剿过流寇，是萨尔浒之战后是大明为数不多还能打的宿将。 崇祯二年，己巳之变，他以宣府总兵的身份率先勤王，却被袁崇焕以“辽兵足用”为由拒之城外，还被留下了随军携带的81门大炮和130余名炮兵。 他无奈之下，转赴通州，同样不被允许入城，且城内拒绝提供粮草供应！ 两次被拒，士兵们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以三千人马在顺义附近硬撼清军一万三千前锋，斩敌四千七百，但敌众我寡，兵败重伤。 后来，满朝文武要治他战败之罪，崇祯皇帝力压众议，说他“勤王先至”有功，减死戍边，后又免了他的戍边之罚，让他返回家乡养老。 在此之外，他还曾收拢整编夷丁，“冲锋破敌皆恃夷丁”，后来这支夷丁军队便是大名鼎鼎的夷丁突骑！ 在侯世禄的右手边，是他的儿子侯拱极。 四十出头，面皮黝黑，在辽东一带极有威望，他曾任山海关总兵，继任者正是吴三桂。 此刻两人骑在马上，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是无奈之色。 孙传庭回到陕西后，亲自去了趟榆林，把他们请了出来，名义上是教习新军，可实际上却是给虎大威脖子上拴了两条绳。 虎大威素来带兵易纵掠，而那些人又跟天子在贾庄杀过敌，孙传庭苛责得过了，面子上总不好看。 没法子，他只能请出虎大威的老上司侯世禄，连带着侯供极都被拉了出来，帮他看着这家伙。 “出发二十三天了吧？”马上的虎大威瓮声瓮气地开了口，吐出的白气在黑暗中凝成一团雾气，“也不知道孙总督怎么给陛下说的？” 可话音还未落下，一颗石子就从侯世禄指尖飞了出来，砸在他的脑袋上，敲得头盔“邦”的了一声闷响。 “错了，已经过了子时，二十四天了！”侯世禄冷哼了一声，瞪了眼虎大威，吓得虎大威的脖子缩了缩。 他当时到潼关兵营时，虎大威这个大憨憨正躺在孙传庭的帐内打着滚！ 他当时冷哼一声，虎大威猛然惊醒，乖乖地站起身来，像是被抓着脖子的鹌鹑，一个字也不敢说了，脑袋差点埋进裤裆里去。 后来自己一问，才知道陛下去大同的消息传到陕西时，虎大威天天都去孙传庭帐中胡闹。 后来曹变蛟、尤世威、杨国柱封公封侯的消息传来后，虎大威更是疯了一般，兵也不练了，每日只在孙传庭帐中撒泼打滚。 后来侯世禄、侯供极两人来了，孙传庭点了头，让他带着麾下三千人，并侯供极、侯世禄为左右副官，朱谊𥄳、朱存柘、朱存樨、朱谊杲四人为教谕总官，先下淮安！ 虎大威一听要出去，也不问去做什么，直接就跳了起来，打算去熊抱孙传庭，却被侯世禄一声冷哼吓得立马领了命，半个时辰就点齐了兵马出了关。 “加快行军！”在这漫天的马蹄声中，侯供极轻轻叹了口气，“粮不够了...” “去徐州仓拿...”侯世禄声音接了过去，依旧极其平静。 “老大人。”朱谊𥄳骑在马上，风吹得他声音有些飘忽，“徐州仓的粮，归漕运衙门管；漕运衙门的事，咱们都知道；衙门里没人，谁来批粮？” “不批，咱就自己拿！”侯世禄骑在马上，声音依旧平静。 四大教谕总官全愣住了。 他娘的，现在总算知道虎大威这纵兵扰民的根子在哪了！ 合着您老就是这么教的？ 可他们还来不及劝阻，侯世禄的声音就再次飘了起来，可落在所有人的耳朵中，连马蹄都顿了一下。 “孙总督让咱下淮安，是算准了天子要动江南！” “咱们是陕兵，是新兵，是天子亲兵！” “徐州衙门若是给了粮，就说明他们认天子！” “若是不给粮，就是不认天子！” “不认天子的人，杀了也就杀了！” 朱谊杲握紧了手里的缰绳，他们是教谕总官，这样的事情他们觉得不对，可一时之间，却找不出里面的逻辑漏洞。 “天子等着的，不是咱们抢来的粮；是咱们来的路上，谁还认这个天子！” 在侯世禄这麻木又平淡的声音落下后，似乎连队伍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就在几人都安静时，一个斥候猛然从前方狂奔而回，马蹄声在黑暗中又急又响。 “报！前方三十里，发现大队人马，约有三千！” “已探清，是张献忠部，带队的是孙可望！” 虎大威愣住了。 侯世禄和侯供极同时勒住了马。 四名宗室教谕官也停在了原地。 连带着整支队伍都慢慢停住了马！ 许久后，虎大威咧开嘴，一双牙齿在夜空下泛着白，狠狠一甩缰绳，“小的们，随我清剿流寇，封侯！” 可“侯”字还没出口时，一块婴儿拳头大的石头就砸在了他的头盔上，震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你这个脑子骑马真是浪费，滚下去给马道歉！” “那他娘的是天子喊来的！”侯世禄骑在马上，还保持着砸石头的动作，破口大骂。 “你也不想想，没有天子的令牌，他们能从湖广跑到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