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张溥之死

同一时刻，苏州。 天已经黑透了，空中还飘着小雨。 骆养性趴在一座屋顶的阴影里，雨水浸湿他的飞鱼服，凉得人脊背都在抖。 可他不敢动，依旧死死盯着五十步外的那座老宅。 那是一个三进三层的走马楼，斗拱齐全，围廊厢房勾连成了一片，像一座迷宫，尤其是中落那三层楼房，通转走马，楼楼相通。 宅子中二十几支松明火把在游动着，分了三队，每队七八支。 游动的黑影举着防小雨的火把，脚步声踩在木楼板上，嘎吱作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骆养性看了许久，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与其说这是一座宅子，还不如说是一座堡楼！ 可只要进了楼，那就是锦衣卫的天下，锦衣卫最擅长的，就是狭窄地形的暗杀！ 就在这时，有暗桩蹑手蹑脚地爬了过来，“骆大人，张溥在第三进，东厢三楼的七录斋，卑职已盯了三天，他每晚亥时到子时都在那里！” “宅子里明面上有十七个家丁，暗地里还有一队游侠，常年住在后院的偏房里，人数不定，二十到三十之间。” 骆养性眯了眯眼，五十人不到。 可他身后，足足带了三百二十七个从北方来的锦衣卫亲信，各个挎刀提弩！ 宅子其余三面，还各有五十亲信！ 这些人跟了他少则五六年，多则十来年，北方杀人，江南放火，手上沾过的血比秦淮河的水还稠！ 五百对五十，一刀一个，绰绰有余！ 他挥了挥手，三百多人无声地翻入院中。 第一进，七八个家丁的喉管被割开时，锦衣卫已摸进了第二进。 第二进，十来个家丁倒下时，锦衣卫已摸进了第三进天井！ 可骆养性踏进去的那一瞬间，全身的神经猛地绷紧了！ 太安静了，安静到有些不正常！ 他杀了太多人，进过太多院子，可没有一个院子，连人的呼吸声都像是被刻意压低了！ 他举起手，下意识地打算喊“退”。 可几十支铁矢破空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同时撕开一匹绸缎！ 尖锐，又密集！ 骆养性下意识地侧身往后快退，第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衣领钉进身后的门柱，第二支射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可第三支箭，竟不偏不倚地射穿了他的左臂！ 十几个锦衣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已栽倒在地！ 就在他们栽倒的同时，松明火把从两侧厢房同时亮起！ 二楼围廊，三楼走廊，厢房门口，巷口墙头，密密麻麻的人影从黑暗中涌出来！ 武人、游侠、家丁，手里举着盾，端着弩，提着刀... 弩手在最前排，蹲着，半跪着，站着，三排错开，保证每一刻都有人在扣悬刀！ 至少上千人！ “贴墙！”骆养性嘶吼一声，可贴着墙根也得死！ 楼上的弩手往下射，平射的弩手往中间射，乱射的铁矢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往巷子冲！”有人大喊一声。 可喊声刚刚落下，防水火箭就在三处院外同时炸开！ 那是遇袭的信号！ 他安排的五十好手，已经遇袭，那就说明对方已在外面做好了埋伏！ 出不去了！ 骆养性的牙齿咬得咯吱乱响，他这一向都是把江南的士绅当狗杀，什么时候还如此狼狈过！ 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是被围杀的猎物！ 可哪有束手就擒的猎物！ 骆养性瞬间做出了决断，既然出不去，那就往楼里冲！ 只要进了楼，那就是锦衣卫的天下！ 可他的目光刚落在走马楼黑洞洞的走廊口上，心里就猛地咯噔了一下。 这种楼，一楼是天井和厢房，二楼三楼是走廊和房间，廊窄，房间多，楼梯口小，里面像迷宫！ 如果对方在楼板夹层里埋了火油和火药... 可还来不及他想完，一名百户就推着他往楼里跑去！ “骆大人，进楼！”百户高喊着，“天井里站着就是死！” 骆养性咬了咬牙。 进楼，可能被烧死！ 不进，现在就得死！ 他没得选。 “进！” 他率先撞进最近的一个屋子，门内埋伏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被绣春刀抹了脖子！ 骆养性闪身贴墙，耳朵微动，房内人的呼吸声瞬间无比清楚！ 就在他听到呼吸声的一瞬，身后锦衣卫鱼贯而入！ 最后一个进来的人背上插着两支弩箭，但倒下之前用脚把门踹上了！ 刚一进房间，他们就换上了统一的呼吸节奏！ 外面的弩箭继续射着，“笃笃笃”响成一片，可房间里的人开始动了！ 锦衣卫们凭借着独特的呼吸节奏，分辨着自己人和敌人，在这狭窄的楼内，在这极致的黑暗里，敌人的惨叫声不断响起！ 骆养性靠在柱子下，耳朵在轻微地动着。 在黑暗中杀人，他练了二十年！ 锦衣卫的北镇抚司有一间暗房，没有窗，没有灯，进去两个人，出来一个人！ 练的就是这个！ 没人说话，也没有打手势，每个人都凭着那独特的呼吸声打着暗号。 两百多人在黑暗中散开，贴着墙，摸楼梯，摸着对方的位置，然后将其在悄无声息中杀死！ 二楼走廊里也有人，游侠们举着刀守在楼梯口，可他们面对的是黑暗。 有人想点燃火把，可就在火折子亮起的瞬间，十几支弩箭从不同地方射了过去！ 来回几次后，再也没有人点灯！ 在这黑暗中，锦衣卫从楼梯口摸上去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听到一丝声音。 直到有人出现在了他们身后，一刀割喉，一只手捂住嘴。 然后第二刀捅进心脏，捂嘴的手顺手在空中捞起掉向地面的武器！ 锦衣卫扶着尸体轻轻放在地上。一切如此安静，如此死寂！ 走廊里的闷哼声连续响起，尸体一具接一具倒下。 有游侠开始慌了，大喊“他们上来了”，可声音还没落下时，身子已中了十几箭！ 可藏在楼里的的人实在太多了！ 二楼的房间里，到处都是人！ 他们发现黑暗中不是锦衣卫的对手时，大喊着点起火把，点起油灯，瞬间楼内一片光明！ 锦衣卫往上冲的时候，二楼、三楼、厢房、两侧同时涌出人，举着火把，把走廊填得严严实实。 然后锦衣卫们往前冲去，刀砍在木栏杆上，砍在墙板上，砍在人身上... 闷响、惨叫、尸体倒地的声音叠在了一起！ 骆养性杀穿第二层时，身后只剩下不到一百四十人。 而现在，唯一让他值得宽心的，是这座楼里没有火药，没有火油！ 三楼楼梯口，十几个武人猛地冲了出来，端着弩往下射来！ 一名锦衣卫替他挡了箭，脖子被射穿，连骆养性自己都被弩箭擦过额头，皮肉翻卷，血糊住了左眼！ “中计了...张溥不可能在这里！”骆养性咬着牙喊了一声，身后有人冲进厢房，撞开窗跳了下去，从后院往外杀去！ 不过短短几十息，有人大喊着，“后院人少！” 骆养性咬着牙，冲进厢房，翻出窗户！ 在他身后，楼里的厮杀声还在响！ 他的兄弟还在里面，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他咬着牙，强迫着自己不回头，扶着自己已经直不起来的左臂，终于跑到了围墙下！ 有先跑的锦衣卫抓着他的右手，将他拉上了墙头，送下墙去。 直到他被人架上马背时，他才敢回头看去。 走马楼里的火把还在烧，窗纸上人影晃动，一个一个倒下！ 巷子另一头，掩护他的锦衣卫正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围杀！ 雨砸在他脸上，冰凉的，冲开额头上的血，也让他遍体生寒！ 骆养性咬碎了牙，夹紧马腹，在黑暗中冲了出去！ 他第一次不留后路的狂赌，竟输的如此彻底！ 百步之外，一座四层的酒楼上。 张采站在窗前，看着走马楼里的火光，听着那里的惨叫，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 张溥站在他身后，还攥着一张万民书，脸色铁青。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许久后，张溥轻声开了口，声音还在打着哆嗦。 张采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按照他的计划，骆养性绝对跑不出去！ 他本打算在楼内埋设火药火油，可他的堂兄却死活不愿意，说是楼内的藏书还没来得及转移！ 许久之后，张采咬了咬牙。 “半个时辰前，我收到了消息...” “第一批进京的万民书里，多了一句“分江而治，以安桑梓”...八千四百本，每一本都有！”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堂兄，看着他堂兄瞬间呆滞的表情，轻轻叹着气，“你知道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张溥被吓住了，许久后才缓了过来，嘶喊了出来，状若癫狂，“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我！” “万民书是我写的！八千四百本，我每一本都看过！绝不可能！” 张采看着他堂兄声嘶力竭的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往桌前走去。 桌下，绑着一把绣春刀。 “可它有...”张采轻轻叹着气，“八千四百个名字，被天子捏在了手里！” “天子给了半个月的自称期限，已经过了！” 张溥嘴唇发抖，转过身子，差点摔倒，踉跄地往后退去，直到抵在窗棂上，才借力稳住身形。 “不可能，不可能的！” “绝对不可能！”张溥打开手里的万民书，几乎趴在上面，“你看，没有，万民书里没有，我没有写！” 张采看着已经癫狂的堂兄，深深吸了一口气，从桌下抽出那把绣春刀。 张溥依旧在看着万民书，依旧在喊着“不可能”，直到他的身体僵住。 他低下头，一柄绣春刀已刺进他的腹部，鲜血顺着刀口往下流去。 他低头看着刀身，抬头看向张采的眼睛，愣住了，像是看到了完全不敢相信的东西，甚至忘掉了喊叫。 “采弟，你这是做什么？” “堂弟，只有你死...” “你死了，这万民书才是江南士绅写的，他们才会反...”张采看着张溥的眼睛，面无表情，声音平静，“我才有活路，家族才有活路！” “你要是听我的，骆养性死在老宅...江南看到我们能杀骆养性，知道咱们打的败朝廷，你也不用死！” “只是...太可惜了！”张采轻轻叹着，双手握住绣春刀的刀柄，咬着牙用力一捅！ 刀刃没入腹部，将张溥钉在了墙上。 鲜血从张溥口中溢出，可他依旧看着张采，张着嘴，声音断断续续。 “采弟...我跟...郑芝龙谈...好了...你找他...去...去...去...扶桑....” 鲜血涌出喉咙，让他的话有些听不清。 “不...不用...不用死...谁都...不用...死...” 话音落下，张溥的脑袋歪向一边，彻底没了呼吸。 张采愣住了。 他像是被一柄巨锤砸在胸口，猛地往后倒退两步，跌坐在地。 他看向堂兄的尸体，那双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像是想不通为何自己的堂弟会对自己下手！ 他只觉得心里发毛，不敢再看了，只能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可手上的鲜血，像是摘走了他的心脏，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我做了什么...” 窗外，雨越下越大。 洗不干净沾在心上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