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秦淮河上的议事（2）

满堂死寂。 钱春握着茶杯的手指开始用力，叶灿头上的冷汗慢慢渗出，连角落里的沈鹤年全身都开始发抖。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人物，都知道天意是什么玩意。 天意，不过是糊弄民心，不过是朝堂争斗，不过是拉帮结派的小把戏... 可若是林宰说的，是天命！ 天命，是老天爷的具象化判决！ 这意味着上天在干预，意味着天命仍在天子身上！ 他们可以不认韩赞周的急递，可以不认程序，可以不认律法，可谁敢不认天命？ 天命，是压过程序、律法和利益的最高理由！ 这是公议和民心的最高形式！ 而对于他们这些身处高位的人来说，这是最高的合法性，也是最终的站队令！ 任何人的私利，在天命的最终审判下，像是风中残烛一样可笑。 舱内依旧死寂，依旧沉闷。 每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命震得心头发麻。 直至许久后，钱春才缓过神来，他的手指依旧死死地捏着茶盏，可盏中的热茶，却因他的颤抖在微微荡起涟漪。 “我今日一直在想一件事...”钱春再次开口了，可声音却因为震撼有些沙哑，“天子为何在这个时候放废奴令？” “江北淮安，李定国杀了几十家士绅，绝了十几户，开仓分粮，收编运军，把漕运的命口捏在了手里...” “江南复社，张溥签了几万人的万民书，张采募了两万乡勇，屯了五百万石粮...” “扬州盐商囤粮不卖，苏州粮价已经涨到三两一石...” 钱春扫视了一圈众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稳了下来。 “天子在这个时候放废奴令，不是要放几个家奴。他要放的，是江南的根。” “家奴种田，士绅收租...家奴管庄，士绅藏田...家奴收债，士绅放贷...家奴当家丁，士绅有兵...家奴管账，士绅有黑账...家奴跑商，士绅有商路...” “废奴，就是把士绅的手脚全砍掉。” 舱内再次死寂。 他们不明白，为何在这种天命已显时，这个七十二岁的老人还要为士绅说话，他这么勇吗？ 他这是跟老天爷对着干？ 他这是要逆天吗？ 可钱春说完那半截话后，却不着急开口了，反而是看向所有人，等着他们先猜自己的意思。 叶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汪庆百把手掌笼在袖子里，慢慢地握紧，连余鹍翔的眉头都拧成一个大疙瘩。 此时，已没有人愿意再猜钱春的意思！ 沈鹤年坐在最下首，不敢开口，可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在想自己家里的事。 沈家在南浔的宅子，占了一整条街，前厅、中堂、后院，再往后是库房、粮仓、账房、家丁营房。 宅子里有多少家奴，他从来没数过，也没有人知道。 光是在南浔本宅，穿绸挂刀的家丁就有三百多，管庄收租的管事四十多个，喂马烧火的粗使仆役上百，还有各房太太小姐的丫鬟婆子、乳母嬷嬷。 这些人有的是世仆，祖上就是沈家的奴才；有的是卖身奴，灾荒年卖儿卖女卖进来的；有的是债奴，借了沈家的银子还不起，拿人抵债；还有的，是强占来的，谁家欠了租，谁家犯了事，抓过来就是了。 四十万亩田，不算种田的佃户，光是直接在沈家为奴的，少说也有四千人。 废奴令要是真执行下去，沈家的手脚就全断了。 没人种田，地租找谁收？没人管庄，隐田就藏不住；没人当家丁，他拿什么护着沈家的庄子？没人管账，沈家跟盐商、跟海商、跟官府的那些暗账，谁来走？ 沈鹤年正想着，画舫猛然晃了一下，舱门外传来了几声极重的敲门声。 沈鹤年的脸立马就青了起来。 今天的都是贵客，谁敢在这时候打扰？ 可他的冷喝声还没响起，舱外就传来了他长子沈明远的声音，哆嗦得已经快要哭了出来。 “爹....”他的声音带着困惑的哭腔，“万民书...万民书...万民书出事了！” “嗯？”沈鹤年猛地站了起来。 画舫摇晃，差点将他摔倒在地。 “咱们上船后，孝陵卫的人说，江南递上去的万民书，里面有四个字！” “分江而治！” 四个字，像是四十把刀，插在了这死寂的舱内。 舱内所有人惊骇得抬起头来，互相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钱春刚站起身来，猛地被这四个字吓得腿一哆嗦，又重新跌坐了回去。 他猛地愣住了。 他终于明白天子为何要到南京来！ 这是来杀人的！ “天子雷霆大怒！” 沈明远的哭腔继续响着。 “大朝会上，六个箱子抬进奉天殿，八千四百本万民书全被烧了！但却都登记了姓名籍贯！” “孝陵卫的人说，天子给这件事的定义是江南百姓受人蒙骗...说是让签名的人半个月时间内自称，否则按谋逆论处，九族遭殃！” 沈鹤年脑袋“嗡”的一声，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万民书他签了！ 张溥亲自拟的，专门找了一趟他，当时说的是让他带头，条件是复社势力范围内，不会打压他的生意。 他点了头，抄了一份，署了名。 可他很肯定的是，他抄的万民书中绝对没有这四个字！ 除非，除非张溥自己在他的册子上加了上去，毕竟他的册子张溥直接带走了！ “快！快！快！快...快去写自称...”沈鹤年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丝神，他儿子就冲了进来，涕泪横流。 “爹...来不及了...天子说的是半个月...大朝会上个月十三开的，最后的期限是上个月二十八...” “时效已经过了快半个月了...来不及了！” 沈明远跪在舱内，一脸绝望，“孝陵卫的人说，天子给张溥说了，张溥没给咱说...” “咱家，被张溥卖了！” 舱内再次死寂。 此时，已经没有人在意钱春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了，每个人都在往外喊，“回码头。” 桨声从船底传来，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是每一下都敲在所有人的骨头上。 这是一个死局！ 那四个字，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天子要用这四个字杀人！ 八千六百人，杀不完，也不用杀完！ 只要杀上一批，其余人就会跪下来！ 可比这更可怕的，是复社要完了！ 他们都知道万民书中，张溥藏的小心思。 那些递上去的万民书中，一个复社的人都没有！ 这反倒成了复社的催命符！ 看着舱内所有人脸色苍白，浑身发软的样子，林宰轻轻叹着气。 到现在，能救江南的就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天子！ 他要去见！ 哪怕豁出这条命，也不能让江南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