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废奴令

二月初十，辰时。 南京，秦淮河畔。 王大杨端着茶壶从二楼下来时，大堂里已经坐了七八桌客人，比往常少了近一半。 王大杨今年十七，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跑堂的步子却极快，这是背着妹妹去了趟京城练的本事。 后来，他回了南京，在这家茶楼里找了个跑堂的差事，工钱要得极低，只是因为这座茶楼紧挨着赵家宅子的东墙。 赵家是城北的富户，往上数两辈，就和扬州的盐枭扯得不清不白，如今虽然不贩盐了，但光靠田租和铺面，就能维持赵家在南京城的体面。 王大杨经过二楼后窗时，习惯性地往赵家院子里瞥了一眼。 每天这个时辰，赵家老爷都会从后院的房里出来，那里关着从江北买来的少女。 可今天赵家老爷没出来，反倒是一个少女被拖了出来，赤溜溜的，被拖在地上，像一件货物，显然已经死了。 王大杨的牙刚咬起来，就听到掌柜的在柜台后面喊了一声。 “大杨，愣着干什么，二号桌添水！” “来了...”王大杨视线转向赵府后院的那棵老槐树，提着茶壶下了楼，往二号桌走去。 一楼大堂，七八桌人都在咬着耳朵轻声私语，只是私语声都快被掌柜的算盘珠子声盖了下去。 二号桌坐着三个常客，都是脚夫，往常这个时辰早该出工了，今天却坐在这里喝闷茶。 其中一个姓刘的，三十来岁，胳膊比一般人腿粗，平日里嗓门最大，今天却低着头，轻轻皱着眉。 王大杨给他们添水时，听见邻桌两个破落户子弟在咬耳朵。 “听说了没？守备府那边……” “别瞎说，你不要命了？” 王大杨没怎么在意，比起南京的消息，他更在乎京城那边的消息。 更何况，南京城里每天都有传闻，真真假假的，谁分得清楚。 今天说某位官纳了小妾，明天说谁又在画舫上跟人争风吃醋，打死了人... 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直到刘脚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 “奴“！ 王大杨手一抖，茶壶差点磕在桌沿上。 他愣了愣，快步走回柜台，借着添茶的间隙，凑到了掌柜的耳边，声音发着轻，“周叔，出什么事了？” 掌柜没抬头，继续拨着算盘，只是手指上的力气更重了，算盘噼里啪啦的响，像是被人捶着走。 “别问，干你的活...” 堂内的人继续咬着耳朵，继续窃窃私语，可王大杨听来听去，都没听到一句囫囵话，急得心里如同被猫在挠。 刚过巳时，那位姓孙的说书先生到了茶楼后，消息就炸了。 孙先生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常年在茶馆说书，嗓子还算亮堂。 只是平日里说的是《三国》《水浒》《西游》，今天却没带醒木，进门就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坐到角落里，跟同桌的人压着嗓子说话。 可他的嗓子再怎么压，也带着说书时的节奏，像是故意漏给别人听的。 “…守备府贴的告示，我亲眼看的...说是要废奴了...” 废奴！ 这两个字像两块带着刺的石头，砸进王大杨心中。 他脚步顿了一下，差点把茶盘摔了。 茶楼里猛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动作，齐齐转过头，看向孙先生。 孙先生被众人这么一看，反倒不说了，端着茶碗猛灌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孙先生，您说的是真的？”有人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 “我...我亲眼看的告示，守备府的大印，还有衍圣公的副署...”孙先生的声音故意低了下去，但却比刚才大了许多，“说是要放人，只要是奴，都放！” “都放？”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都放！”孙先生咬了咬牙，故意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十天内，各主家要把卖身契、抵契交到守备府，登记后当众烧了！不交的，以隐奴论，与谋反同罪！” “谋反”两个字一出，茶楼里彻底没了声音。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呀！ 有人还想开口，却见孙先生又抿了一口茶，声音大了起来。 “说是主家要给奴分银子...至于债奴，重新核账...” 茶楼里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主家给奴分银子，开玩笑的吧？ 可是还不等他们惊讶，孙先生就又开口了。 “告示上说，要重新定籍、要拆契、要焚契、要给银子，还要为所有奴找活路...” 王大杨站在柜台后面，手心里全是汗，已经不太能听清孙先生在说什么了。 他转头看向赵府，咬着牙，眼睛猛然流下泪来。 他爹死了，可他娘还活着！ 就在赵府！ 有时候他还能从后院窗子瞥见一眼！ 她娘在赵府当奴，他在茶楼跑堂，两人隔着一堵墙，却像活在两个天下。 而他，现在终于要见到他娘了！ 他娘，也要自由了！ 就在他愣神之际，茶楼门口猛然跑过一群人，有人扯着嗓子，“闹市口贴告示了！守备府贴的！快去看！” 茶楼里的客人“哗”地一下全涌了出去，掌柜的不敢拦，也拦不住。 王大杨也跟着往外跑，掌柜的在后面一直喊他，可他却像是没听见。 闹市口就在茶楼跟前，王大杨到的时候，告示墙前已经围了黑压压一片人，里面还正有个宦官在念，声音尖细。 “南京守备府奉旨废奴安民告示，自即日起，江南各府，凡家奴、世仆、卖身奴、债奴、强占奴，一概放免为民！” “限十日内，各主家将所有卖身契、抵契、世仆册交守备府，当众焚毁！逾期不交者，报少者，报假者，以隐奴论，与谋反同罪！” “凡来登记之奴，每人先发三日口粮！登记造册，重新造籍者，入军者给饷，入田者给种，入匠者给器，入商者给本！” “主家需按年限分银，每人每年十两；若有不愿离去者，可签雇佣合约...” “十日后，举报者，赏银、分田、免罪；知情不报者，连坐；举报不实者，反坐！” “老弱妇孺...入养济院、惠民药局、育婴堂、栖流所...” “凡杀奴、虐奴、以奴为兵对抗朝廷者，诛族！凡藏契、焚册、转移家奴者，流放、抄家！” “举报者赏，隐瞒者罪！” 里面的话音越来越尖，只是还没念完时，告示墙前猛然炸开了一片哭喊声。 一个穿着破烂短褐的汉子，从人群里挤了进去，盯着告示看了好几遍，然后猛然抓住旁边的人，声音嘶哑着，颤抖着，“这是真的吗？” 旁边的人被他吓了一跳，但还是点了点头，“守备府的大印，衍圣公的副署，还能有假？” 汉子“哇”的一声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大哭起来。 “我卖了二十年！二十年！我孩子都被卖了十一年了！” 那人边哭边喊，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状若疯癫。 周围的人看着他，有人红着眼眶，有人别过头去。 有人看着告示，跪在地上，朝着守备府方向磕头。 “老天开眼了...”有人哭嚎着，磕得额头上全是血。 王大杨站在人群后，看着这群激动到快疯癫的人，心跳得厉害。 他想跑到赵府去，可一转头，猛地怔住了。 几个穿绸袍的人站在外围，铁青着脸，其中一个是赵家的老管家赵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