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郭民玉案（2）

刘文炤愣了一下，随即上前一步，躬身拱手，声音洪亮，“回钦差，按《大明律·刑律·贼盗》，监临主守自盗仓库钱粮者，不分首从，并赃论罪！赃满四十贯，斩！” “一两折一贯，即八万三千贯；郭廷玉所贪，已逾此数千余倍！” “按《大明律·刑律·人命》，谋杀人，造意者斩，从而加功者绞，不加功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杀讫乃坐！郭廷玉造意杀人，指使家丁当街打死运军、漕丁，依律当斩！” “按《大明律·名例律》，“二罪以上俱发，以重者论”，郭廷玉应处斩刑！并附追赃、埋葬银！” 李定国转过头，看着刘文炤，片刻后才慢慢开了口，“郭廷玉该斩几次？” 刘文炤愣住了。 他是皇亲，是都督同知，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句话的意思！ 台下上千双的眼睛在看着他，李定国也在看着他。 可大明律中，“二罪以上俱发，以重者论”，郭廷玉应该被斩，可只能斩一次！ 一边是国法，一边是民意。 或者说，一边是朝廷的体面，是朝廷的底线，是朝廷的祖制；而另一边，是无数等着伸冤的百姓！ 许久后，刘文炤深吸了一口气，拱着手，“按律，斩一次！” 台下猛然响起数道压抑的抽泣。 刘文炤低着头，咬着牙，他心中也恨，可律法就是律法，是维护稳定的基石！ 若是律法能随意更改，那还靠什么治国，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绝不能动！ “斩一次，够吗？” 台下猛然传来一声大吼，带着哭腔。 一个老婆子嘶喊着，“他杀了我儿子，淫了我儿媳妇，我两个孙子被他扔进了运河...斩一次，够吗！” “侯爷，你说，够吗？” 随着老太婆的嘶吼声响起，无数人的哭喊声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 “斩一次，够吗？” “我全家都死了，凭什么他家只死一个！” “不够！他该千刀万剐！斩一次不够！” “郭民玉的婆娘呢？他儿子呢？他家管家呢？那些动手打死我男人的家丁呢？他们不该死吗？” ... 台下，无数人在怒吼； 台上，郭民玉已完全瘫软。 李定国依旧神色如常，静静地看着台下的人，听着他们的怒吼。 直到一刻钟后，台下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无数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府中上下，皆斩！” 百姓们愣住了。 刘文炤也愣住了。 “侯爷！”刘文炤的头猛然抬起，声音急促，“侯爷奉天子之命督漕安民...郭廷玉罪有应得，按律处斩便是；可若是牵连全府上下，便是违律！” “士绅们会以此为把柄，参侯爷“滥杀无辜”“挟私报复”...江南那些笔杆子，什么话写不出来！到时候，侯爷别说督漕，别说安民，就是在淮安都站不住脚！” “侯爷三思...应按律办，郭廷玉斩，其余发落...侯爷既有青天之名，又不违朝廷法度，这才是正道！” 李定国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转过头，看向台下，声音轻了下来，“你说的是律法，可他们说的是人命！” “这样的规矩，我守了三天，现在，该守我的规矩了！” 刘文炤猛然抬起了头，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我的规矩很简单，只有一条！” “谁让百姓活，我就护谁；谁让百姓死，我就杀谁！” 李定国笑着叹了一口气，“天塌下来，我挑了！” 然后，他将天子剑放回盒子，看着台下，猛然吼了出来。 “传我军令，郭府上下，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时，郭民玉挣扎着往前爬来，可身后刀光闪光，他的头颅瞬间高高飞起，然后无头身躯重重摔在沙台的木板上，扬起一阵烟尘。 一个勇卫营老卒抬头看了眼李定国，眼神中露出一丝不忍，但还是咬着牙挥了挥手，身后十余人紧随而去。 已经完全愣住的人群快速被分开一条通道，看着这群老卒向着郭府方向冲了出去。 片刻的沉寂后，人群中开始传来一道轻微的抽泣声。 然后抽泣声连成一片，瞬间变成一阵哭嚎。 那些还站着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哭嚎着，大笑着，看着阳光落在小侯爷的盔甲上，熠熠生辉... 直至哭声再次弱了下去，李定国才看着百姓喊了出来。 “郭府全部家产，充作运军粮饷！郭府粮仓，即日开仓，设粥棚施粥！” “郭府地契，造册充公，分与运军、漕丁无田者！” “凡淮安有罪者，三日内自首，罪减三等！” “三日后，查出者，罪加三等，从重刑处！”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然后，震天的嘶吼猛然传了出来。 “侯爷青天！” “侯爷青天！” ... 上千道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淮安城上空炸开。 李定国站在台上，左臂还在发疼，后背的汗已经干了，黏在甲衣上，又冷又硬，可心却暖了起来。 刘文炤站在身边，眼看着这一幕，慢慢明白了为何表兄已不把祖制、不把规矩当回事了。 他亲眼看着一个流寇，用朝廷以外的规矩收服人心。 这个人，比律法、比祖制、比规矩更可怕！ 不远处的二楼窗户轻轻闭上，顾横波靠着墙壁慢慢瘫了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的看着那位小侯爷。 她看着小侯爷上台、请剑、斩首... 眼里没有半分杀意，却做了谁都不敢想的事。 她看着阳光披在了小侯爷的身上，看着他被上千人欢呼膜拜的样子，像是看见淤泥里长出一朵七彩的莲花。 许久后，她听见外面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然后，那位年轻的，清秀的小侯爷的声音再次响起。 “天子不喜欢别人跪，本侯也不喜欢...” “所以，都站起来吧...” “天子说，大明的子民，永远都不用下跪！” 顾横波怔住了，然后她的心猛然跳得越来越快！ 她是乐籍，是贱籍。 从来没有人给自己说，她可以站着活。 可现在，天子说，不用下跪？ “有人会信吗？”她轻声给自己说。 窗外，无数人对着台上的那位小侯爷轻轻叩首，然后抿着嘴，擦干眼泪，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李定国站在台上，微微抬头，看向那扇突然闭上的窗户，嘴角勾了起来。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