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罗教

二月二十二，淮安，子时。 城西，运河支汊小码头。 一艘画舫泊在运河上，船头只挑着一盏纸糊的小灯笼。 光晕被水气一裹，像是一个雾蒙蒙的小月亮。 刘文炤坐在船舱上首位，闭着眼，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拇指一弹，铜钱便翻了个花，又稳稳地落回掌心。 今夜，他们要见三波人。 曹鼎蛟边军出身，正对那些卫所军的胃口，去见了淮河卫、大河卫； 李定国流民出身，知道那些最底层的运军漕丁要什么，在翁之琪一个师兄的引荐下，去了一处痷口。 而他自己，出身皇亲，太知道怎么和这些士绅们打交道，所以来见潘家的任务便到了他手里。 刘文炤闭着眼睛，拇指不断弹起，铜钱不断翻花，然后落下。 直至第十四次铜钱落在他掌心时，画舫外传来了一阵水声，像是有小船靠近。 然后他便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进了船舱。 “坐。”刘文炤头也没抬，依旧闭着眼，铜钱依旧在他手里翻着花。 “刘公子好胆色。”来人看清刘文炤的模样后，才慢慢叹了一声。 刘文炤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对方称自己为公子，而不是都督，那就说明对方是以私人的名义拜会自己。 那就是民对民，而不是民对官，是把双方拉到了同一个水平线，拉到了同一场牌桌上。 这是个聪明人。 不过，对付这样的聪明人，自己有的是手段。 刘文炤手里的铜钱高高翻起，然后在铜钱落下时，手掌猛然往前一探，轻笑一声，摊开手掌，那枚铜钱已被攥在了掌心。 感受到铜钱被抓住，刘文炤才睁开眼，看向来人。 来人挑着一盏灯笼，穿着一件石青色绸袍，方脸长须，五十出头，正坐在一侧的椅子上，微微靠着。 “潘一桂？”刘文炤想了想画像上的肖像，慢慢和眼前这个人对了起来。 潘一桂是潘家嫡长子，贡生。 “正是在下。”潘一桂笑了起来，可嘴角还没完全咧开时，就听到了刘文炤的下一句话。 “桌上的密信拿走吧...你应该感谢这封信，让潘家有了开口的机会。” 潘一桂愣住了。 他知道那封信是写的是什么，“粮仓已空，放火烧仓...” 然后他张了张，还想再次开口，却被刘文炤轻轻压了压手，“我说，你听。” “淮安四大望族，丁、韦、何、许...根子要么在南方，要么在朝堂，要么在粮盐，要么在漕运...” “至于潘、邱、刘、胡四大家，基业不在漕运，不在盐引，在科举，在书院...” “科举和书院的根在朝廷，朝廷若是倒了，你们的基业也就垮了...” 潘一桂瞪大了眼睛，挑着灯笼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从一开始，他本打算平等对话。 可对方只是两句话，就已经完全压制了自己，掌控了整个场面。 要知道，对方只不过是个不到二十岁的都督同知！ “靖远侯说，看在你报信的份上，文茂斋刻版的事情就不和你计较了...” “不过这一碗水，你们端得平吗？” 潘一桂听到“刻板”两个字，冷汗都下来了。 他替丁家刻板，又给靖远侯传递消息，本就是两头讨好... 现在，靖远侯不开心了。 而眼前的刘文炤说的话，完全卡在了他的命门上。 他们科举家族的根在朝堂上，在书院上。 以书院养名，进朝堂为官！ 这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许久后，潘一桂慢慢抬起头，手抖的连灯笼似乎都提不稳了，咬着牙说了进船后的第三句话。 “刘公子，能给保证吗？” “书院、藏书楼不动。”刘文炤慢慢闭上了眼，铜钱又在空中翻了起来。 “运军会重设“卫儒学”，衍圣公已经正过名了...”刘文炤慢慢睁开眼，盯着潘一桂，语气平静的开了口。 潘一桂一愣，随即心脏快速跳了起来。 洪武二年，为解决军士子弟的教育问题，培养武臣子弟，使其能通过科举入仕，特设“卫儒学”！ 虽在“卫儒学”之上，还有“都司儒学”，在儒学之外，还有武学。 但毫无疑问的是，“卫儒学”是卫所制最基层的学院！ 在册运军十二万六千名，要是潘家能分一杯羹，别说能和朝廷、和当地卫所搭上关系，光是养名这一块的利益，简直是无法想象！ 他挑灯笼的手慢慢垂了下去，灯笼底磕在船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然后，潘一桂慢慢跪在了地上，双手抱拳，恭声开口，“潘家，愿为刘都督马前卒！”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刘文炤一跳。 这一跪，等于潘家已经押注了！ 片刻后，刘文炤站起身子，走到潘一桂面前，轻声开了口。 “板，是谁让刻的？” “丁家...我怀疑背后是杨国栋...”几乎是在刘文炤话音落下的瞬间，潘一桂就把丁家给卖了。 “嗯...”刘文炤蹲下身子，轻轻拍了拍潘一桂的肩膀，“联系邱、刘、胡三家，明日献粮吧...” 潘一桂愣住了。 要是献粮，他就站在了明面上。 可大变局下，得压重注！ 片刻后，潘一桂低着头，咬了咬牙，得了令。 然后，他听到一枚铜钱落在了他面前。 刘文炤的声音响了起来。 “天子把自家的皇田分了...潘公子，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潘一桂的冷汗下来了。 —— 同一时刻，运河边，罗教新庵堂口。 说是堂口，其实是间旧仓房。 仓库中供着一尊罗祖像，像前点着三炷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李定国站在堂中，看着罗祖香前坐着的那个人。 六十多岁，驼背，手粗得像树皮。 在那人身后，还站着几个老水手，各个悬着腰刀，眼神戒备。 “老朽罗教淮安老管钱守一，见过侯爷。”老人站起身子，轻轻躬了躬身，抱了抱拳。 话音落下，李定国却快步走上前去，轻轻将老人扶着坐好，轻声笑了一句“折煞小子”，然后恭恭敬敬的给罗祖上了三柱香，才坐在老头身边，慢慢给老头捶起了腿。 罗教（青帮前身），是出身于军户的罗清创建，最初的信众多为运军和戍边军人，核心教义是“无生老母，真空家乡”，讲究的是“平等、互助”。 传播至崇祯年间，几乎一大半的漕丁和运军都入了教，而其建立的庵堂，不仅供这些底层人免费住宿、治病，是他们的养老之地，更承担起了丧葬救济之责。 “谢侯爷今日分银。”老头看到靖远侯帮他捶腿，心头微微一暖，轻声开了口。 不过李定国却轻轻摇了摇头，看向罗祖像，轻声开了口。 “我是流民出身，十岁便造了反。” 堂主瞬间一静。 连老人的眼神都变了。 他以为这位侯爷是来敲打他们的。 可李定国却像是没有注意到堂中气氛，自顾自地继续开口。 “我当了七年流寇，见过太多的死人，饿死的、病死的、冻死的...” “百姓们要的不多...够活命就行...我原以为，我起兵是在为百姓讨活路...” 李定国轻轻帮老人捶着腿，苦笑了一声，“可从我见过陛下后，才知道自己做错了...” “天子才是想让百姓活的那个人...” 钱守一张了张嘴，打算嗤笑，可看在这位小侯爷的面子上还是闭上了嘴。 他活了六十年，见得太多太多了。 他不信什么朝廷会为了百姓好。 士绅在喝漕丁的血，官吏在喝运军的血，哪有为百姓好的朝廷？ 可李定国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喉咙有些发堵。 “天子把皇田分了... “为了百姓，他把命押在了赌桌上，不止一次！” ... 许久之后，李定国站起身子，看向老人。 “我知道你们要什么。” “田...饷...朝廷都会给...” “所有人，朝廷都会管！” “罗教呢？”老人慢慢抬起头，看向李定国，想看着自己早死的孙子。 “三年内，朝廷不剿罗教；但罗教中人，不能阻挠清漕。这件事，我会给义兄说。” “义兄？” “我是天子的义弟。”李定国轻声开口，却砸的堂内瞬间死寂无声。 那几个老水手猛然看向李定国，似乎想看出他有什么不一样。 直至许久许久后，钱守一深吸一口气，苦笑着慢慢开了口。 “若是真如侯爷所说，只怕用不了三年，罗教中人有饭吃，自己就会散了。” “可侯爷拿什么保证，朝廷这次是真的想为运军漕丁考虑...不是拿我们当刀子，用完就扔。” “钱老，你信不信我，不重要；你信不信天子，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已经动手了。” “建奴死了，晋商没了，漕运断了..北方要吃粮，钱老想得到会发生什么？” “现在，您选哪个？” 堂内又安静了。 许久后，老人的声音飘了起来，有些落寞。 “侯爷，我们被官府骗怕了...若是不答应呢？” 李定国慢慢转身，从老人身后的几名水手身上扫过，最后视线落在了老人身上。 “我当流寇时，只记了一句话。” “谁要百姓活，我就保谁！谁要百姓死，我就杀谁！” 李定国冷哼一声，声音冷了下来，“现在也一样！” “我知道庵院埋伏着人...也知道你身后的都是高手...但，钱老，他们挡不住我。” 钱守一的脸色慢慢变了。 半炷香后，他才轻声叹了口气。 “罗教中人，向来有恩必报...侯爷替老朽捶了腿，清漕的事，我们不拦了...” “还有三件事，也叫侯爷知晓...” “第一，运军粮仓的粮食被转移到阎氏别院和城南坞堡。” “第二，罗教在淮安有七个堂口，老朽名下有四个，其余三个是杨国栋的亲信控制...马三刀控制两个，河下堂口孙堂主一个。” “第三，杨国栋还在淮安...” 李定国看着钱守一，慢慢笑着开了口。 “钱老，你今晚立了大功。” 钱守一苦笑着，“侯爷，我不是立功...我是赌...” “赌侯爷说的是真的。” 话音刚刚落下，城西运军仓库中，一场大火猛然燃起，映的庵中一片亮堂。 钱守一身后的几人脸色剧变，刚打算往外看去，却被李定国轻轻拦了下来。 “别急...等着呢...不怕他烧，就怕他不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