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分银

二月二十一，入夜。 白天堵在运军库院前的一千多人，到了掌灯时分便散了大半。 最先走的是一些本地的闲汉，像是生怕被人记住了脸，走得最干脆。 然后是那些看着面生的流民，他们从人群中了退了出来，三三两两地钻进了巷子里，接过灰衣人递来的小布袋，捏了捏，揣进了怀里。 最后剩下的，是真正的运军和漕丁。 他们的家就在河边，船就在河上，离这里不过一两里路，能走到哪里去？ 不多时，曹鼎蛟从远处跑了过来，声音轻微，“李殿下，走了九成...” 李定国轻轻点了点头，“咱们的人跟了吗？” “按殿下的吩咐，最先走的那波人...翁之琪的师兄弟们跟上去了...” “还有，李过也传回了话，说是跟“躲雨会”和几个盐枭有关。” 就在这时，街口突然亮了起来。 一队人从街口拐了出来，几十个掌灯的在前，锣鼓声也在瞬间响起，后面还跟着八辆拉着箱笼的板车。 锣鼓声敲得又急又快，既像办喜事，又像送葬。 领头的是个穿绸缎的管家，手里还捧着一张大红拜帖，正领着队伍往前走来。 “靖远侯到淮安，淮安老少，敬备薄礼，为侯爷接风洗尘！” 管家压了压手，锣鼓声停下，然后一嗓子喊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声音传开，方才走散的百姓又探出头来，有胆大的，干脆站在街边看起了热闹。 “李殿下，探底的来了。”刘文炤站在李定国身边，嗤笑了一声。 “先给咱们下马威，告诉咱们淮安不是咱们说了算...” “现在当着满大街的面送礼，要是接了，咱们就低了头...若是不接，就是在说这事没的谈了...” “我知道。”李定国皱起了眉，慢慢走了过去。 灯光下，八个大箱子已被全部打开。 六个箱子里都是白花花的银锭，另外两个箱子里，一个装的是黄金，最后一个，竟然是粮食。 在粮食上，竟然还有一本薄薄的账册。 李定国愣了愣，伸手取来账册，随意打开翻了翻，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这与其说是个账册，还不如说是个练字本。 里面涂改、墨痕随处可见。 很显然，本地势力的态度很明确。 若是配合，要粮给粮，要钱给钱，但账的事，得他们说了算！ 管家看他走得近了，腰弯得更低，笑容已经堆到了耳边，“侯爷一路辛苦，我家老爷说，这都是些土仪，不成敬意....三万两银子，五千两黄金...” “哦，是吗？”李定国看着他，轻笑一下，“你家老爷是谁？” 管家被李定国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态度更卑微了，“侯爷，这满城老少，都是我家老爷...” 李定国这才笑着从箱子中随意取出一块银锭，拿在手里把玩着。 “本侯奉天子之命，整顿漕运，吃的是军粮，要的是清明...” “不过既然是满城老少的意思，要是不收，倒显得本侯有些生分了。” 管家一喜，腰弯得更低了，“侯爷体恤民情，小的回去一定如实禀报各位老爷。” “别急。”李定国抬手打断了他，眼神却看向了街边那些探头探脑的百姓和运军漕丁身上。 那些刚才还在看热闹的人，在听到收银子时，脸色都变了，许多人已经叹着气，转身打算往回走了。 “这些银子，从今日起，全数充为运军赏银！”李定国高喊了出来，街面上瞬间一静。 “凡在册运军、漕丁、力工，凭借各人腰牌、号票，先到先得！” “登录在案，后到不补！” “现在就发！” 声音落下，全场死寂。 短暂的死寂后，仓院门口那百十号运军漕丁运军，像是疯了一样的往前涌来。 “侯爷说的可是真的？” “凭腰牌号票就能领？” “我干了十八年漕运，还是第一次见到赏银！” 方茂功已经带人把箱子抬到了街中，上百个勇卫营老卒拔刀立在两侧，有人大声喊着，“排队！谁敢插队，谁敢挤，取消资格！” 十几声大吼声传出来后，运军漕丁们不敢挤了，可脚下没停。 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从街中排了出去，往街口绕去... 有人大喊着让家人回去拿腰牌，有人大喊着让去找相熟的兄弟，还有人大吼着和插队的人推搡... 管家愣在了原地。 无论是收，还是接，他都有后手，他身后的望族都有后手... 可这种接了又发的情况，却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街面上的百姓们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连两侧高楼上的人都探出头来，往下看来。 “这满当当的，几万两银子吧...” “要发下去？” “难道真是来给咱们做主的？” “那些老爷们的面子丢了...这事不能善了了...” 看着有人从街边酒楼里搬出了桌椅，摆好了分银桌案，铺好了账册，掌好了十几盏灯火，管家终于反应了过来，连忙小跑到李定国身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侯爷……这……这银子是各位老爷给侯爷的接风礼……” “我知道...”李定国看着管家的表情，嗤笑了一声，“本侯接了...现在是本侯的银子...” 话音落下，李定国抬了抬手，立马有几名亲卫疾步走了过来。 “拖下去...” 管家被架着胳膊扔出了人群，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老卒们拿出夹剪和戥子，在前排开始登记称重、分发！ 那些领了银的运军们欢天喜地，涕泪横流，纷纷叩头谢恩... 李定国站在原地，目光慢慢晦涩了起来。 许久后，刘文炤皱着眉，慢慢地靠了过来。 “李殿下，这些银子，不够分吧...光运军就有十二万，一人五两...这里才有多少？” “淮安卫、大河卫今天都来人了，今晚咱俩去见见...朱大典的密信，我也让人送出去了...”李定国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刘文炤愣住了。 许久之后，他才听见李定国再次叹了一口气。 “这些银子，是给运军漕丁们看的...让他们知道咱们和他们是一条心...皇帝免了税，百姓们会站在咱这边，可他们呢？” “账册未明，朝廷想清欠饷银都没法清欠...” 许久之后，李定国抬起头，看向那支看不见尽头的队伍，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了起来。 “咱们久在战场，这些弯弯绕绕咱们不是对手...” “所以，必须得出奇兵！” “没人会想到咱们会分银，若是有人来闹，就顺藤摸瓜...不闹，就看着民心往咱们这里偏...”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分银吸引了运军...仓库防备空虚，晚上等人出来的差不多了，就先进仓库！点粮收拢账本！” “还有，银子全发...粮分给百姓...至于金子，给咱们的人分了...” “引蛇出洞?声东击西？犒赏三军？”刘文炤挠着头，只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了。 这不是在和士绅们对峙吗，怎么还用上兵法了？ 正在此时，有个老卒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封密信。 “李殿下，分银时，有人趁着混乱塞的。” 李定国一愣，借着灯火拆开密信，往里看去。 里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运军粮仓已空，账册为假...今夜失火...” “子时，西门小码头，第三艘画舫...” 信的末尾，是一个小小的“潘”字署名。 “潘？贴告示的那个潘？”李定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