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江南的算计（1）

二月十三，戌时，苏州。 天还没黑透，风从胥门方向贴着河面滚进城里，将满城的灯火吹亮。 复社总部后堂，点了五盏灯。 五盏灯后，是一张檀木桌案，桌案上铺了一张江南舆图。 图上标满了红点，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把朱砂。 张溥坐在案后，手里还捏着几封密信。 北方来的，走的都是他信得过的路子。 皇太极死了，边关胜了，九门封了，只进不出... 天子回京，曹化淳中毒，甚至连衍圣公都被急诏入京... 最可怕的一条是，盘踞在北方多年的晋商，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一条条信息，在这三四天时间里，通过不同的方式，落在了这里。 许久后，张溥却轻轻笑了笑，“真好。” “哪里好了？”张采皱了眉，只觉得心神不宁，像是有人拿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那些信里写了什么，他一清二楚。 除了皇太极身死，他实在看不出哪条消息“真好”。 “晋商死了，皇帝就不差银子了；不差银子，江南的税就没那么重要了...骆养性就该回京了...” 张溥顿了顿，又笑了两声。 “可银子不能吃，皇帝越不缺钱，就越缺粮，可粮在哪里？在江南，在湖广！” “湖广的粮要进京，也得走漕运！漕运还在江南手里！” 张溥将手里的密信全部铺到桌上，抬头看了眼那五盏灯火，“按照时间算，第一批万民书已经进京了。” “等皇帝看到江南的民意，他就会知道。” “知道他若是不让步，江南就不放粮，不放粮，他的那些胜仗就白打了，九边会先饿死，然后是京畿...” 张采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堂兄，我总觉得九门封了，是在清洗...去年冬天，也是这般，出去一趟，回来就杀人...” “清洗，清洗才好！”张溥深吸一口气，眼神狠了下来。 “朝堂上洗得越狠，官绅就越害怕；越害怕就越抱团。” “可我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出事...”张采看着堂中那盏快灭的灯火，心中总是跳个不停。 五是单数，属阳，属贵，处于阳的中位，是平衡，也是秩序。 可现在有一盏快灭了... “你还是看不透呀...”张溥轻轻叹了口气。 “杭州到通州，三千里水路...漕仓、水驿、钞关、粮道，全在上面...” “江南的民意已经进京了...皇帝总该明白，这三千里水路，是谁在给他抬...” “朝堂上那些官，不过是台面上的脸，杀了这批，再换一批就是...” “皇帝总不能把种地的、运粮的、管河道的全杀了！” 张采依旧皱了眉，他自个心里也清楚，自从万民书开始签的那一刻，江南就回不了头了，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别多想了。”张溥起身走到北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去。 “你知道江南在求什么吗？” 张采点了点头，他知道江南求什么，可天子不求那个。 ““共”！”张溥看着窗外，自说自话。 “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江南不允许皇帝把这个天下变成自己一个人的庄子，这是所有江南士绅的共识！ “百姓以为这个天下当家做主的，是朝堂上那几把椅子...”张溥转过身，看着张采，声音也轻了下来。 “看这个天下的真正主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粮！” “十个人，九件衣服，剩下那个人冻不死；可若是十个人，九份粮，就得饿死一个人！” “晋商一死，九边就只能靠朝廷送粮；若是粮不到，不用江南出手，九边就会给这个天下换一个皇帝...” “皇帝不傻...”张溥轻轻拍着窗棂，“大明死了多少帝王了，大家还不是一样的活吗？” 张采看着自己袍下的脚尖，灯火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堂兄的絮叨声在他耳中进入，又从耳中出来。 许久后，直到他的脚尖已完全藏在阴暗处时，他才轻声开了口。 也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说出了和堂兄不一样的看法。 “天子...不太对劲...三番两次将命押上赌桌...每押一回命，就杀一次人...” “这光两个月，他干了多少事，杀了多少人?” 张采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自己快听不见了。 “以前这些事，没个十年八年谁敢想，可他全干了！”张采突然抬起头，看向堂兄，声音猛然大了起来，“堂兄，我敢保证，已经有兵马朝着江南来了...” “万民书，挡不住天子！” “嗯？”张溥一脸诧异，虽然不信张采的判断，不过还是轻声笑了出来，“那你想怎么办？” “要么求饶...可第一步已经踏出，求饶的话，江南士绅不会放过复社...” “要么...”张采顿了很久，声音冷了下来，“募兵！” 两字出口，张溥像是被刀刺了一下，踉跄了一下。 他想的从来都只是做江南的主人，做大明的财神爷，和天子兵戎相见，他没这个胆。 “我不想反，可我也不想死，除了继续募集万民书以外，至少还得做五件事。”张采慢慢走回桌前，看向那张标满红点的舆图，重重叹了一口气。 “第一，各地先清乡里存粮，把粮往乡下散，不要集中在大仓！” “第二，漕运那边得去人，必须捏死在手里，皇帝要动江南，必然先动漕运！” “第三，汪汝谦在江南有路子有产业，得把徽商的粮道断了！要不然我们断粮，是在为他做嫁衣！” 张溥已经完全呆住了。 这个堂弟出手，哪里是奔着和朝廷谈判去的，这是奔着谋反去的呀！ “第四，江南锦衣卫已经是我们的人了...可前几天江南大面积出了谣言...这说明骆养性手里还有一支力量...得找出来。” “第五，以“春荒将至，复社义赈”为由，募兵募勇！” 张溥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窗棂都快被他捏碎了。 他原以为这个江南都在他的股掌之间，可现在看来，光是天天跟着他的堂弟自己都看不明白，更何况其他人呢？ 屋内死寂时，一阵猛风却从窗外闯了进来，将那盏将死未死的灯火敲灭。 张溥一惊，抬眼看去，心中却升起了一丝异样的东西。 五盏火是五个阳爻，空的那个是阴爻，这本是一个天风姤卦。 从他的视角来看，变的是第三爻，那此卦就成了“泽火革卦”，主顺应天人，改变现状之兆！ 张采同样一愣，但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在他的视角中，变的是第五爻，此卦就成了“地火明夷卦”，主日落西山，经历苦难。 “明天，我先去漕帮...其他的事，你来办。”张采咬着牙，迈步往外走去。 同一个卦象，落在两人的眼里，像是在看两条不同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