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大朝会斗法（2）

“陛下驾到~！” 净鞭的声音刚落，王承恩的尖细声音就猛然炸响，像一道细刀戳向殿内。 百官们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抽去骨头的草人，齐齐地跪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从殿内一直传到殿外，像潮水一样越过广场，撞上宫墙，又倒卷了回来，砸向殿中。 朱由检抬头瞥了一眼御座。 太子的那张小凳子还在御前，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他这才深吸一口气，牵起太子的手，慢慢向殿内走去。 直至丹陛前，朱由检放开太子的手，轻轻捏了捏太子的肩膀。 “坐到你的位置上去。” 朱慈烺应了声，走到小凳子前端端正正地坐下。 小小的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看向满朝跪着的文武百官。 朱由检朝着小太子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不要紧张，这才慢慢登上御座，坐定。 “平身。” 又是一道潮水般的谢恩声，然后在衣服的摩擦声中，百官们纷纷起身站定，殿内安静了下来。 死寂！ 朱由检瞥了眼孔胤植的站位，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勾了勾，随意的开了口。 “衍圣公，往前半步。” 孔胤植愣了愣，赶忙轻轻抬脚，往前半步站定，“谢陛下隆恩！” 他明白天子的意思。 你孔家愿意以臣自居，这个情，朕领了... 让你往前半步，就能往前一步，继续做宾；也能让你往后百步，朝堂上再也没有你北孔的位置！ 孔胤植的汗慢慢冒了出来。 然后，他就听到了上位的冷哼声。 “有事启奏。” 这句话，是对满殿文武百官说的。 四个字，声音不重。 落在殿内，像是一片叶子，掉入一座枯井，连半点涟漪都没泛起。 可砸的殿中气氛越来越死寂。 满殿文武，甚至连呼吸声都已完全消失，静的只能听见殿外的风声。 没人抬头，也没人出班。 这是一群被逼到一起的野兽，谁都知道第一声吼声会引来主家的箭矢。 所以每个人都在等，等一个傻子先开口，或者一个傻子先跪下。 直至数息后，班中有人动了一下。 龚鼎孳的靴子往前探了半寸，又慢慢的收了回来。 他出身合肥龚氏，是合肥第一望族，甚至在江南地区，他都属于第一等的名门望族。 这个出头鸟，他不能做。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秦汧已经出班，跪下。 “陛下，江南士民，有书六箱，千里送来，求陛下御览。” 龚鼎孳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秦汧出自锡山秦氏，乃是宋代词人秦少游的后裔，这样的人，不应该会主动替别人说话。 除非是得了家里长辈的授意，或者是被人捏住了把柄。 殿内，秦汧依旧跪在地上，高举着一本折子，声音发着抖。 “江南百姓，已经没饭吃了...听闻新政，才斗胆写了这几个字，托臣等送到陛下面前...” 话音落下，殿内又死寂一片，秦汧的胳膊高举着，汗已从脸上往下落下。 然后，两三个人同时出班跪下，像是在给秦汧底气。 “求陛下，念在江南百姓多年供赋的份上，听一听！” 话音未落，七八个人又从班中出列。 全是江南籍。 他们像是排好队，一个接一个跪下，在给自己壮着胆，在拉着同僚下水，也在替身后的庞然大物开道。 “求陛下听一听！” “求陛下赦免臣等斗胆！” ... 直到龚鼎孳下跪时，出列的人猛然变多，同时下跪，声音也越抬越高。 “陛下，江南民心不可失！” 就在这浪涛已经快要淹没奉天殿时，朱由检轻轻抬了抬手，殿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还在哭喊的江南籍文官们猛然心中一喜，像是被无形的手摁了一下，收起了全部的声音。 二十四个内侍抬着六个巨大的黑色木箱，从白玉阶下一步步走来，一步步跨过殿门，然后将六个木箱放在了殿中。 箱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所有人心口发麻。 有人偷偷转头看去，箱角还包着铁，箱壁上还沾着泥，上面的封条完好无损... 看起来和普通木箱没什么区别，可这是被江南无数人推着，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从江南，从苏州，一路推到了奉天殿，一路推到了天子面前。 这箱子能出现在这里，最起码证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天子没有挡住江南的“民意”，或者不敢去挡江南的“民意”。 这是退让！ 殿内，有无数人，轻轻地喘了一口气，在这死寂的氛围中，格外清晰。 越来越多的人转头看向箱子，又微微抬头看向御座上的天子。 所有人都等着天子打开箱子，等着箱子里面那几千人出来透口气。 可谁都不敢再开口。 直到天子的声音响起。 “放那！” 殿中再次死寂！ 江南籍那些跪在地上的文官们开始不知所措，他们将江南的声音带到了奉天殿，带到了天子面前，可天子却没打算去听去看。 一时间，让他们有些面面相觑。 这件事，已是逼宫了，再开口，那就真的是找死了。 直到一个老御史躬身缓缓出列。 “陛下凯旋，臣请陛下，先告太庙，再理政务。此为祖制，不可废也！” 江南籍文官们愣住了。 御史，用祖制，压住了他们的逼宫。 用另一件看起来更大的事，压住了这件看起来更小的事。 因为“祖制”这两个字，是平日里是他们用来压天子的，此刻却落在了他们的肩上。 若此时接着要求江南的事，那就是在说江南的事比祖制还大！ 这口锅，谁敢背？ 随着老御史的出列，越来越多的科道言官开始出列，站在老御史的身后，像是一堵慢慢立起来的墙。 “臣附议！” “臣附议！” “太子乃储君，礼不可越。前日太子临朝，已是权宜。今日陛下既归，请太子归位，以正东宫之制！” 龚鼎孳张大了嘴。 他刚才还以为科道言官们是在替天子解围，可现在看来，这是在用祖制逼宫天子！ 因为这一句话，比前一句话更毒。 它明着在替太子请礼，实则是在告诉天子：前些日子你不在，太子已经越权了！ 如今你回来了，太子就该回东宫了！ 更是在暗戳戳地提醒天子，你不在京城的日子里，宫里宫外，已经全乱了，所以，还请你乖乖待在宫中，待在京城，不要乱跑！ 朱慈烺坐在小凳子上，看着越来越多出列的言官们，小拳头紧紧地攥紧了，连嘴唇都抿成一条线。 御座上，朱由检仍闭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殿外，风声慢慢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