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奴变？

腊月二十一，辰时。 朱由检只眯了半个时辰就醒了。 殿外的天色已经慢慢透着亮，可他的脑子却比没睡时还沉，又闷又胀。 王承恩轻手轻脚走了过来，端来一杯热茶。 可朱由检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心烦。 都说喝酒消愁，可昨晚那酒，怎么越喝酒越愁呢？ 京城的事他不担心，陈奇瑜明天就到了... 带着他的那群新勋贵们...京城翻不了天！ 至于那些已在瓮中的江南来人，他也并不着急抓，更不着急杀... 现在那些人在做什么，自己也能猜得到...结党、拉拢、递话... 正好省的自己一个个去挖... 可其他事呢，格物院、吏治、江南、尤其是粮... 让他脑袋涨的厉害... 昨晚那四个都没议出什么来，现在再把他们叫来，一个一个议？ 可他把身边的人一个个想了过去，却越想越心烦。 英国公张世泽，忠心够，胆气够，可那脑子... 连京城这帮废物勋贵都斗不过，更别说江南那些人了，只怕被人卖了还得数银子... 首辅范景文，也不行... 自己去了一趟大同，回来后这家伙的手段是越来越狠了... 那些逃往南方的富商，被他在门外关了几天后放了进来，屁股还没坐热呢，就有吏部的前去查田查财了，刑部的还跟着... 还反手逼着他们签下了“大军压境、弃城而逃”的文书... 这他娘的是工部尚书该干的事？ 张慎言也不行，这家伙认死理，真让他拿主意，他肯定是拿东林党余孽开刀... 至于曹化淳？ 朱由检深深叹了一口气，这老狗贼现在满脑子都是以身入局，然后跟谁换命，好舒舒服服的躺进忠义祠去。 至于其他人，要么在忙，要么不在跟前... 朱由检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叹了口气。 “王伴伴，去看看皇嫂醒来了没？” 王承恩快步退了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跑了回来。 “皇爷，懿安皇后刚起，正在梳洗。” “走，去看看皇嫂。”朱由检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随意的抹了把脸，迈步往外走去。 按照宫廷礼仪，也是为了给天下人做表率，晨昏定省，这是宫里传了两百多年的规矩。 皇帝每日清晨和傍晚需要给太后问安。 长嫂如母... 自己登临大宝时，也是日日请安，后来皇嫂说，不用如此麻烦，该忙忙，不忙的时候，再去找她说说话... 再后来，朝局溃烂，天下动荡，他日日夜夜处理政务，倒把这件事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朱由检边想边走，等到回过神来时，已到了仁寿宫殿中。 张嫣正坐在妆台前，侧着身子，一头长发披散了下来，又黑又软，像是一匹缎子。 一名宫女立在她身后，拿着篦子，一下一下替她通着发。 月白的中衣外，虚披着一件杏黄色的比甲.. 初升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让她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红光，像是暖玉一般闪着淡淡的光芒。 “弟给皇嫂请安，皇嫂万福金安。”朱由检轻轻往前走了两步，恭恭敬敬拜了四拜。 张嫣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小宫女出了殿，这才从铜镜中看了他一眼，“坐。” 语气懒懒的，又带着一丝鼻音，像是还没完全从病中醒来。 朱由检轻轻“嗯”了一声，自己在临窗的圈椅上坐了下来，慢慢闭起了眼。 许久后，张嫣才转过身来，看着不远处的小叔子，半晌后才轻声叹了一口气。 “眼底下都青了...” 朱由检猛然一惊，从假寐中醒来，看向面前那张瘦了的脸。 皇嫂这次瘦了许多，瘦的连下巴都更尖了... 但朱由检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了张嫣的轻声问话。 “又处理政务，一夜没睡？” “睡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算什么睡？”张嫣轻哼了一声，“你现在这副模样，比从贾庄回来时还难看...” 朱由检苦笑了一声，莫名的想起了那个在河北路边看到的老妇人，“事情多...” “事情再多，也不能不睡...” 张嫣的声音轻了下去，许久后再次轻轻叹了一声。 “王承恩忠心，不敢说你...可嫂嫂得说你两句...”张嫣顿了顿，声音中带了一丝怨气，““褚宪章已经没了...你再熬下去，下一个躺进去的就是你...” 朱由检不敢说话了。 他还是信王时，有次不好好写课业，被先生告到了皇嫂处。 皇嫂召他入宫，二话没说，就拿戒尺抽了他的手心... 三下，手肿了老高... 真下的去手呀！ “见勋贵了？” “嗯，见了...” “打算怎么办？”张嫣转过身去，自己拿起篦子，又开始通着发。 “用几个，杀几个，养几个...” “嗯...也好。”张嫣点了点头，“你斩了皇太极，携大胜之威，这些事好办...” 殿内又静了。 许久后，张嫣抬了抬头，从镜子中看了眼朱由检，深深叹了口气。 有些话，自己本不能问，问了就是过问朝政，可是不问，她心里实在没底。 “昨夜，见了范景文他们？” “见了...议了几件事，没成...”朱由检深深吸了一口气，“晋商那里抄出的银子多，我打算免天下农税。” 张嫣愣住了，手顿了一下。 这些话，她现在不能接，接了就是干政。 但免税这件事，她是打心底里支持的。 朝廷有钱，百姓没命。 免了税，就能收民心，就能安流寇，就能给新政腾出时间。 “但他们说不能动...地方官、士绅里正都不会轻易放...” 张嫣依旧没有说话，继续听着，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安静之极。 “北方我不怕...山东、山西、河南、陕西这些地方，被晋商压了太多年，如今给了口活气，就能拉回来...” “但江南...不行。” “江南士绅会觉得我要断佃户的帐...” “牵扯太广...” “一路杀过去，我心不安...都是大明子民...” 朱由检深深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许久之后，张嫣却轻声叹了口气，“老五，还记得之前给你怎么说的吗？” 朱由检皱了皱眉，轻声开口，“让江南自己斗？” “嗯。”张嫣重重点了点头，“但现在已经不需要让士绅自己斗了...” “复社以为，他们拉拢了士绅官吏，就能拉拢整个江南...“ “但他们忘了，士绅也有敌人...” 朱由检猛地愣住了。 他瞬间明白了皇嫂的意思。 怪不得皇嫂会问自己怎么对待旧勋贵... 在皇嫂眼里，江南只是更大的一个旧勋贵集团！ 就在此时，皇嫂站起身，正了正比甲，看向窗外的太阳。 “富人，最大的财产是穷人！” “可他们最大的敌人，也是穷人...” 张嫣低下头，握紧手里的篦子，声音重了下来。 “奴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