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睡圣散

二月初七，子时。 京城的宵禁钟声敲过三遍以后，连更夫都放轻了脚步。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便插着一支火把，火苗被夜风压得伏在松脂上，像一排弯着腰的老卒。 风从城外吹来，吹向睡不着的城里，又夹着无数人的私语声飘向城外。 南城，一处挂着“周记粮行”旧匾的院落中，东厢房里点着一根蜡烛。 蜡烛很短，火苗缩成一粒豆子，映着周围三人阴晴不定的脸。 吴伟业眉头拧成一团，瘫在椅子上；陈名夏坐在他下手位，手里捏着一块凉透的茶饼，微微闭着眼，茶饼的碎渣顺着指缝往下掉。 在边上，是一个缩成一团的年轻人，陈之遴。 陈之遴，崇祯十年的进士，授翰林编修，迁太子中允。只是在去年，因父坐失事入狱，被牵连革职。 这次他受了东林党所托，来京城里联络江南籍文官，也是想为自己谋个起复的路子。 只是路子还没谋到，城门先关了。 烛火跳动，陈名夏盯着茶饼开了口。 “打听清楚了？” “清楚了...跑了...”吴伟业咬着牙，眉头锁的更紧了，“这狗日的钱谦贞，肯定早就发现不对了...” “这...王八蛋...”陈名夏冷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他是真不知道这人是聪明是笨。 说他笨吧，他却能早早的发现不对劲... 说聪明吧，他把钱谦益这个嫡支扔在京城，就不怕谋反的事牵扯到整个家族？ 更何况，一个连自己嫡支都能扔下的家族，谁还敢跟他们联手？ 钱家，在钱谦贞离开京城的那一刻，在江南士人的心里，就已经垮了！ “他跑不跑跟咱们没关系...”缩成一团的陈之遴有些发慌，“问题是，咱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吴伟业嗤笑着，“还能怎么办？” “城门一封，等那位回来，咱们这些瓮中的鳖，都是现成的菜！” “不至于不至于...”陈名夏随手将茶杯扔在桌子上，轻搓了两下手掌，“咱们一没附逆，二没逼宫...不过只是找老朋友叙叙旧...” “天子要新政，就得讲理...” “讲理？”吴伟业冷哼着出声，“理站在你这边吗？” “依《大明律》，不得交结势要，把持官府，武断乡曲；不得妄行刊刻诗文，讥议朝政！” 吴伟业看着两人冷笑着，“光是这两条，咱们这些人，哪个经得起查？” “所以呢？”陈之遴更慌了，缩的更紧了，连声音都磕磕顿顿，“咱们就坐在这里等死吗？” 屋内安静了，连烛火都开始微微发红。 许久后，陈名夏轻轻摇了摇头。 “那位必不敢动我们！” “嗯？”陈之遴精神一震，慌忙抬头。 “你们怕不是忘了，今天已经二月初七了，“万民书”马上就到！” 陈之遴眼睛亮了。 只要万民书到了，天子必然不敢把江南往绝路上逼！ 逼急了，江南的税、粮、漕全断，新政就得饿死！ “递的上去吗？” “放心...”陈名夏看向窗子外，轻笑着，“有人比咱们还急...很多人...” 空气中的气氛轻松下来了。 窗外，风声再起。 —— 同一时刻，东城。 襄城伯李国祯坐在自家府邸书房中，手里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白玉佛牌。 佛牌上的沁色在灯下泛着暗红，像干涸的血。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中，他把晋商、江南、封侯这三件事翻来覆去的在脑中搅。 京城中，和晋商有来往的不止他一家...晋商已经没了，这件事他应该会被叫去训个话，然后陛下把事情抹过去...法不责众嘛... 江南那边，自己的关系比较深，现在陛下要新政，要银要粮，大概率不会动江南，那自己也不会被牵扯进去... 封侯这件事，英国公压着他们，即使闹起来，估计都闹不大，最多是陛下让一步... 这三件事，算来算去，都不要命。 可是，他不该在英国公面前说那句，“南京，还有六部...” 这句话，像是卡在他喉间的一根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戳破喉管，要了他的命！ 正在李国祯叹气时，书房的叩门声突兀的响起。 李国祯一惊，猛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手上的玉牌都掉在了地上。 “谁？” “老爷...子时过了...”管家在门外压低着声音，“十四房还等着呢...” “等什么，让滚去睡觉！”李国祯低吼一声，吓得管家往后退了半步。 不过他的声音很快就压了下去，“去二门看看，那个卖馄饨的还在不在？” “不在了，老爷...”管家声音有些犹豫，“不过，多了个卖糖葫芦的...” “真无耻！”李国祯咬着牙。 宵禁后卖糖葫芦？ 亏他们想的出来！ 这西厂的番子，已经是在明摆着告诉他，“别乱动”！ 许久后，李国祯又呆呆坐回了椅子上。 面前的烛火轻轻摇曳，光影在他脸上不断晃动。 这烛火，让他想起了朱纯臣，想起了周奎，想起了那些还在成国公府数星星的附逆者... 他们也曾和自己一样，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然后在关键时刻，把事情翻来覆去的算，算来算去，算丢了自己的性命... “南京有六部”，李国祯把这五个字又在嘴里嚼了一遍，满嘴苦味。 许久之后，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从墙上取下一幅画。 唐寅的《松溪高士图》，他父亲留下的。 画后，是一道暗格，暗格后，是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是他一半的家产。 京城的宅子、铺子，通州两个库、江南的两个盐庄... 然后，他把钥匙放在手心，苦笑着。 一半的家产，买条命，买个心安，买个万一，划得来... —— 同一时刻，英国公府。 张世泽左脚还没迈进府门，就被张景岳堵在了门口。 “怎么样了？” 一看到张景岳等着自己，张世泽立马紧张了起来。 他俩从大同一路回来，同乘一辆马车，又都是天子身边的红人，一路下来，早就引为知己，就差斩鸡头烧黄酒拜把子了。 昨日在宫内时，王承恩说“懿安皇后生病”时，张景岳瞥了一眼张世泽，就知道他肚子里想什么了。 所以他就留在了宫里，去办了那件张世泽想让他办的事。 现在，这件事有定论了。 “懿安皇后是真病了...”张景岳也不绕弯子，开口就给张世泽吃了定心丸。 “本就有些风寒，最近又操劳过度...我看了傅懋光的方子，没问题...再歇个三五天就缓过来了...” 张世泽长长吐出一口气，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只要是真病了，那就说明宫里还安全。 要不懿安皇后万一有个好歹，这京城的天就算塌了一半...王承恩拿不定主意、高时明又太讲规矩、范景文读书人，心不干净.... 这满京城的事要是都落在自己肩膀上，还不得把自己给压垮了？ “但还有一件事...”张景岳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皱了起眉头。 “嗯？” “倪元璐倪尚书，不是病，是中毒...” “啥？”张世泽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又提回了嗓子眼。 ““睡圣散”，不要命，但能让人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毒性不算烈，再连着喝上十天半月，差不多就该废了...” 张世泽的眉头拧了起来。 奉天戡乱后，倪元璐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忙的脚跟不沾地。 祭灶、颁行年历、礼制宴享、新年大典... 再后来，陛下离了京，他又替着陛下祈谷礼，立春迎春进春、祭社稷，还在京城组了一场盛大的上元节庆典...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被下毒呢？ 夜风吹来，吹的张世泽满身冷汗。 他猛然反应了过来。 倪元璐有两件事正在办，陛下安排的。 特开恩科、政务见习！ 这两件事，是吏治整顿的第一步，也是新政中最关键的一步！ 有人，要断新政的根！ “备马！”张世泽猛然大喝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