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带子的两头

二月初六，酉时四刻，端本宫。 朱慈烺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资治通鉴》，内容是《晋纪·淝水之战》。 今日天还没亮时，他在午门外被百官逼宫，可心里的委屈还没过半天，就被巨大的惊喜全冲没了。 不到巳时，就有小太监前来禀告，说英国公回来了。 小太监说，英国公亲口告诉王公公，大同打赢了，父皇即将回宫！ 他知道消息后，心跳的比平时快了许多，连课业都不会写了。 到了寅时，给他讲习《资治通鉴》的杨廷麟发现他心浮气躁，心不在焉，气的打了他三下手心，又给他讲了一遍淝水之战。 前秦苻坚率百万大军压境，东晋朝野一片恐慌；而东晋的宰相谢安，却在战前悠然与人对弈，面无惧色。 用他的镇定稳住人心，也迷惑了敌人，最终取得大胜！ 朱慈烺知道先生想说什么，恭恭敬敬的行了礼，但仍是有些心急。 正在朱慈烺觉得面前册子上的字迹乱爬时，殿外猛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朱慈烺一惊，瞬间已猜到了是谁，飞快起身往外跑去。 整个京城，在见自己时走这么急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英国公！ 身后的周鉴一惊，手掌搭上了刀柄，赶忙跟上了太子的脚步，就连正趴在地上的孙之澧都扔下了手里的竹蜻蜓，跟着太子往外跑去。 “臣，张世泽，求见太子殿下！” “快请！”朱慈烺一边往外跑去，一边大喊着。 张世泽刚进殿门，就看到正在跑来的太子，微微一怔，赶忙站定，抱拳，躬身。 “臣，张世泽，给太子请安。” “快起快起！”朱慈烺跑到张世泽面前，赶忙扶起了他，只觉得心跳的又快了，“父皇呢？” “陛下在回京的路上，不日抵京。” 看着朱慈烺小小的样子，张世泽的眼眶又红了。 朱慈烺这才深吸一口气，牵起张世泽的手指，又一把拉住正在飞快跑来的孙之澧，一手牵大，一手牵小，往回走去。 “打赢了？” “嗯，赢了！” “死的人，多吗？” “...多...” “哎...”朱慈烺深深吸了一口气，牵着张世泽在椅子上坐定。 “给孤讲讲吧。” 张世泽抬起头，看向周鉴，两人互相点了点头，算是见过了礼。 张世泽这才慢慢开口，将他看到的，听到的，一桩桩，一件件，慢慢的说了出来。 建奴拿汉人当人盾顶在前面...护城河填平了...尸体搭成了斜坡...城墙被炸塌了... 好些人都死了... 后来城破了...孝陵卫，就是那个给太祖皇爷守陵的队伍填了上去... ... 许久之后，一道抽泣声猛然响起。 张世泽眼眶通红，看向抽泣声响起的地方。 “我爷爷...就是被他们...”孙之澧抽着鼻子，蹲在地上，把脑袋埋进臂弯里，瘦小的肩膀一抖一抖。 朱慈烺红着眼眶，蹲下身子，将小小的孙之澧搂在怀里，轻声安抚着。 直至一个多时辰后，孙之澧抽泣的没了力气，沉沉睡了过去。 朱慈烺这才抬起头，噘着嘴，擦干净眼中的泪花。 “英国公，今日跪在午门前的那些人...是坏人吗？” 张世泽被这句话问的愣住了。 许久后，他才轻声开口，“不全是...” “有的是被流言裹挟、有的是人云亦云、有的是被江南利用、有的人真的担心陛下安稳，怕朝中无主生乱...” “那慈烺该怎么做？” “殿下什么都不用做；陛下回来，自有决断！” 朱慈烺点了点头，又看向了面前翻开的书册。 然后他闭上了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 张世泽从端本宫退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王承恩站在宫外，看到张世泽退了出来，迎了上去，压低了声音。 “十三家勋贵，都去搬粮了...” “牛车独轮车不够...四家主动背粮入库，七家前去帮忙...” “嗯...记下来，等陛下回京后呈给陛下...” 张世泽慢慢抬起了头，看向空中的月亮，苦笑着出声。 “看来以后能用的，就只有这十一家了。” —— 戌时，京外一百四十里。 月亮从云层中挤出来时，官道上的马蹄印已经泛起了湿气。 朱由检坐在篝火旁，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热水下腹，烫的舌尖发麻，却把刚升起的寒气驱了几分。 曹变蛟坐在他对面，嘴角又不知从哪叼来了一根枯草。 李定国和姜明武坐在他两侧，三个人各伸出一条腿，靴底朝着火堆，烤的皮底子都有些发软。 他们二月二从大同出发，走的不算快。 陛下的意思很明白，慢慢走，给英国公留些时间。 太快了，反而像是回去收拾烂摊子的。 “这样走，啥时候才能到？”艾能奇蹲在一边，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朱由检侧过身子看了半天，才认出那是一个潦草的“艾”字，五笔错了三笔。 艾能奇看到陛下伸过头来，慌忙的用树枝将那个字涂成了一团黑。 “不急...”朱由检刚开口，猛然一道马蹄声从官道前方传来。 尤世威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刚落地还没开口，就听到了曹变蛟那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是尤侯爷呀...”“哟”字声音拉的太长，曹变蛟嘴里的草根都掉在了地上。 “没空和你瞎闹...”尤世威面色有些古怪，迈前了两步，恭恭敬敬抱拳行礼。 “陛下...前方三十里发现大批百姓，正沿着官道往北走...” “什么？”朱由检心里一惊，慌忙站起身来。 京畿不是正在分田吗，这些百姓往北干嘛？ 难不成是京城出事了？ “陛下...这些百姓手持锄头木叉...”尤世威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了。 “他们说要...要去大同救陛下...” “啊？”这下不光朱由检，周围的人全呆住了。 “走，去看看！”朱由检深吸一口气，朝后挥了挥手，转身上马，往前赶去。 身后曹变蛟等人，带着亲卫赶忙跟上。 月光下，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从南往北铺开，带子上，两团火把越来越近。 带子的一头，是无数京畿的百姓，他们存了死志，摸黑赶路，去救他们的天子。 昼夜不敢停歇。 另一头，是骑在马上，抽着马鞭，赶来见他们的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