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断粮！

出城门时，李过仍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那个经营了十几年的，把百姓骨头都榨出油的汉中土皇帝，朱辅灿，就这么没了？ 连带没了的，还有那十几个士绅，以及大大小小近百的官吏？ 朱家的人，在杀朱家的人？ 李过有些发懵，但不敢出声，生怕被人发现他的叛贼身份。 直至走出城外，李过这才把吊在嗓子眼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在远处，还有上百个秦兵在丈量着土地，在登记造册，在分着田亩。 但谁都不会把自己这个穿着破烂的人多看一眼。 暂时安全了。 李过牵着李来亨，慢慢顺着官道往前走去。 一路上，无数百姓和流民装若疯癫，大哭的、大笑的、叩拜的... 李过不敢逗留，牵着李来亨直到一处人少的地方时，才慢慢的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一个老丈跪在田垄上，抱着新发的田契，失声痛哭。 李过走了过去，蹲下身子，轻轻拍着那老丈的肩膀，“分田是好事，哭什么呢？” 老丈盯着田册，声音啜泣着，“老丈我活了六十年，从来都是在租地主家的田，这是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田！” “永世为业，永世为业呀！还免了三饷，免了杂役，发种子，发农具...” 李过看着老丈将田契收进怀里，看着老丈捧起一把土凑在鼻子前细闻，看着他的眼泪落在土里，但脸上却满是笑容。 许久之后，李过站起身子，打算转身。 可就在那一刻，老丈看向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无比感激的眼神，却变得无比凶狠。 只因他在起身时，老丈刚好转过头来，看到了他怀中的刀柄。 穿着流民的衣服，怀中有制式武器的刀柄，在汉中，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流寇！ 李过还没反应过来时，老丈猛地扑向了他，死死的抱住了他的小腿，高喊着。 “来人呀，抓流寇！陛下刚分了田，谁也不能抢走！” 李过愣住了。 就在三日前，这些人看到自己怀里的刀柄时，还会将家里仅剩的粮食递给自己，告诉自己要多杀官差。 可是，仅仅过了三天，他就成了这些人的仇人！ 他可以捂住老丈的嘴，也能拔刀杀了老丈，更能带着李来亨逃跑。 可是，当他看到田里木桩上的红布条时，看到老丈看向自己的眼神，那是恨不得自己去死的眼神时，一切好像都不重要了。 反正自己的胳膊已经流脓，再跑上十天半月，还没到陕北，估计就得死在路上。 “来亨，跑吧。”李过将怀中的刀扔在地上，伸手摸着李来亨的脑袋，“义父被百姓抓了，义父认了。” 李过微笑着，“快跑，等你长大了，替义父看看这个天下有没有变好。” 李来亨大哭着，去掰那个老丈的胳膊，却像是掰在一块大石头上，不能撼动分毫。 “不，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快走吧。”李过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看向已经奔向自己而来的秦兵。 他被官兵追了三年，每一次都能跑掉，因为他知道为什么要跑。 可是，这一次抓住他的是百姓，他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了。 于是他将双手举了起来，“我是李过，我要见孙传庭！” —— 同一时刻，南京，六部衙门。 漕运太监孙茂霖盯着眼前的折子，神色有些复杂。 首席秉笔太监王德化来过他这里，告诉他皇爷不一样了，他没信。 然后，大年初一，祭祀大典后，京城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向南京飞。 天子亲征、贾庄大捷、奉天戡乱、崇祯新政... 太多太多的消息，让他越来越恐惧。 而面前的消息，更是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董家造反，被灭满门！ 江南每天都有人被灭门，可是这次不一样。 湖州董家，一个数百年的士族，从元朝起就已经扎根在了湖州！ 从骆养性到湖州，再到董家覆灭，不过短短十天。 十天，就让一个数百年的豪门士族完全消失。 许久之后，孙茂霖将那封折子扔进火炉里，看着它慢慢燃烧。 这几日，他先是见过董德环，后来又见过汪汝谦，还见过很多豪门士族... 有的给自己说，皇帝要成立皇商，漕运必定得到重用，这是一个机会，光明正大的发财机会... 还有的说，东林党覆灭，骆养性下了江南，下一步就得动漕运了。 而且，他还听说皇帝要开海运，沈廷扬已经前往登州了... 一旦海运打通，漕运的地位就会削弱，依附在漕运上的所有人，都会变成可有可无的赘肉。 无论是总兵、运军、钞关、纤夫、脚夫、苦力，还是他这个漕运太监！ 最重要的是，是通过漕运的那些夹带、漂没、回扣、孝敬... 每年从江南往京城发粮上千万石，账面损耗四成，实际损耗两成！ 剩下的那两成，都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流进了沿途各级官吏和总兵太监的私库。 孙茂霖盯着炭盆里的火苗，怔怔的出神。 王德化跟他说，想活，就得换个活法。 可是他怎么换？ 他和江南绑的太深太深了，只要自己敢迈错一步，不用皇爷出手，江南那些人就会让自己沉在运河的淤泥里。 董家覆灭，会有很多江南士绅恐慌，也会有很多人害怕。 再加上东林党倒台，他们中的一些人因为皇商也罢、因为新政也罢、因为急于找靠山也罢，会给朝廷补税的... 可是，会有更多人，抱团对抗朝廷！ 孙茂霖一直枯坐到了深夜，才轻声细语的吐出两个字，像是在自说自话。 “断粮！” “只有断粮，新政才能垮掉；新政垮掉，江南就还是漕运上的皇帝...” “只要江南不倒，我就不会死！” “来人！”又过了许久，孙茂霖站起身来。 门外立即跑进一个小太监，恭恭敬敬。 “以整修河道为由，通惠河、北运河、南运河，全线整修。所有北上粮船，一律扣下！”孙茂霖声音尖细，发着阴狠。 “公公，工部的批文...”小太监声音惶恐。 “先斩后奏，等京城反应过来，河道已经封了；到时候他们就是批了，也没有船能走！” “河道整修、清淤加固、桥梁维护、船闸检修...连夜发出去；通知沿线各钞关、运军指挥使，明天一早，全面封河！” 等到小太监慌忙走出后，孙茂霖这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他用漕运总兵杨国栋试过朝廷了，朝廷没反应... 说明这漕运这件事，京城也在害怕... 既然京城害怕，那自己就不怕了！ —— 同一时刻，同一轮明月下。 泉州，郑府祠堂。 郑森跪在祖宗牌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