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义弟

李定国浑身一震，慌忙就要往马下跳去，却被那人轻声制止了。 其余人全都愣住了，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尤其是艾能奇。 他在马祥麟跳下马时，也跟着跳了下去，慌忙下跪，慌忙叩首。 可是，他的屁股却被那个牵马的人轻轻踢了一脚，“起来，动不动就跪，跟谁学的？” 然后，他看到那个人一手牵马，一手扶起马祥麟，又在巩永固屁股上踢了一脚，转身往营内走去。 他抬起头，看向李定国，却发现李定国定在马上，任由那人牵着马，已完全呆住了。 “赶了几天路？”牵马的人问。 李定国的魂似乎被定住了，没有回答。 幸亏艾能奇小心翼翼的补了一句，“皇上...七天...” “路上冷吗？” “冷...” “走，都去帐内...那里有火盆。” 曹变蛟跟在队伍后头，和尤世威对视一眼，两人目瞪口呆。 皇帝，为一个十几岁的流寇牵马，还称对方为先生。 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 中军大帐中，炭火烧的通红。 朱由检坐在主位上，眼神定定的看着左手位上，三人头顶的金云。 尤其是李定国头顶上的金云，周围还镶着一个金色的亮边。 【马祥麟，秦良玉之子；出身将门，自幼从军；骁勇善战，忠勇敢战；襄阳城战，殉国】 ... 【艾能奇，张献忠养子，大西政权四大柱石，骁悍善战，尤长于弓马，联明抗清；后进军云南，战死殉国】 ... 【李定国，张献忠养子，大西政权四大柱石；与郑成功并称南明双璧，勇猛善战，尤擅火器、骑兵；联明抗清，两蹶名王，护主西迁，忧愤而终；殉国！】 ... 朱由检看着这些金字，想张口，却被自己内心的情绪冲击着，话全堵在了嗓子眼，发不出半点声音。 所幸马祥麟适时开口了，“陛下，末将奉母亲之命，将人带到。” 朱由检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自己的心情平复下去，“一路上辛苦了，秦将军近来可好？” 马祥麟恭恭敬敬的抱拳，“谢陛下挂念，去年九月，建奴入寇以来，母亲便常常睡不好...” “这次得知成国公反叛，连夜召集三千白杆兵前来勤王，按时间估计，应该还有四五天就到京城了...” 朱由检心里热了起来，语气也轻了下来，“胡闹，万一张献忠再次反叛...” 话音还未落下，朱由检赶忙捂向自己的嘴巴，偷偷看向李定国两人。 这里还坐着张献忠两个义子，当面说人家养父的坏话，不太好。 幸亏李定国还沉浸在天子牵马的震撼中，没听到这句话； 反而艾能奇这个大老粗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 因为他太清楚义父的脾气了，这次虽然已降，但迟早还得反... 曹变蛟坐在朱由检右手首位，看着有点拘谨的陛下，心里充满了疑惑。 陛下一向杀伐果断，怎么见了李定国这个流寇，像是少年见了小娘子，有些束手束脚呢? 可是，还不等他把这点疑惑想清楚，就被陛下的话吓得跌坐在了地上。 一同跌坐的，还有王廷臣和尤世威这两员当世猛将。 “朕，打算认李定国为义弟，各位以为如何？” 李定国刚缓过神来，就被这一句吓得浑身都在哆嗦，赶忙出口解释。 “陛...陛...陛下...臣...草民...是贼！” “贼？”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轻笑起来，“那你告诉朕，你偷了什么？偷了贪官的田，偷了士绅的粮？还是偷了那些饿死百姓的命？” 李定国答不上来了。 连带着帐内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想不通，天子，为何要认一个逆贼做义弟？ 那以后李定国做什么？ 造反时掏出一卷圣旨，大喊一声，“奉旨造反，先反后奏”？ 艾能奇使劲掐着自己的大腿，努力证明这不是一场梦； 马祥麟一只独眼瞪的比巩永固两只眼还大... 尤世威和王廷臣打算劝诫，胳膊却被曹变蛟死死拉住... 帐内，安静了下来。 除了李世淳一脸兴奋，两眼冒光。 许久后，张景岳才从地上爬起，颤抖着走到了大堂中，拍干净身上的脏土，拱手行礼。 “陛下，不可！” “为何不可！”朱由检的声音大了起来，心中开始窝火。 自己不过是收了义弟而已，关你这个郎中什么事，有什么不可的！ “李定国是贼首张献忠的养子，陛下认他为弟，那张献忠岂不是成了陛下的…” 朱由检呆住了，像是被人闷头敲了一棒子。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朝堂的反对，算到了宗室的抗拒，可他漏了还有这层辈分关系。 “那....”朱由检沉思片刻，站起身来，看着李定国微笑着，“传朕旨意，让张献忠认李定国为义父！” “这样，朕的辈分总大了吧！” 全场瞬间死寂！ 连火盆里的火苗都不跳了。 曹变蛟还死死拉着尤世威和王廷臣的胳膊，但那两人已经呆住了，再不挣扎了... 巩永固的茶碗掉在了地上，茶水溅了一身... 马祥麟的嘴巴长的能塞一个鸡蛋... 李世淳手里的毛笔悬在了半空，墨汁往下慢慢滴着... 就连张景岳，也瞪大了眼睛，脑袋尽力往前伸着... 艾能奇却在那里板着指头，心里都快哭出来了。 自己是张献忠的养子，张献忠是李定国的养子，那岂不是自己是李定国的孙子辈？ 所幸李定国快步出列，跪了下来，浑身发抖。 “陛下，不可...”李定国的身子在抖，连带着声音都在抖，“请收回这道旨意...义父，会气死的！” “嗯，既然是贤弟所求，哥哥就允了。”朱由检赶忙上前，将李定国扶了起来。 随着朱由检的话音落下，曹变蛟率先起身，以巡营为由，逃也似得离开了这诡异的帐篷。 随着曹变蛟的离去，其余人都找了各式各样的借口，逃出营帐，只在帐内留下李定国和艾能奇。 “坐着吧。”朱由检倒了两杯茶，分别递给两人，又转身看向李世淳，“想喝自己倒。” 李定国两人小心翼翼的接过茶杯，不敢放下，也不敢喝。 他们到现在为止，都不明白为何皇帝要这么对他们。 朱由检看着两人谨小慎微的样子，再次轻声开口，安抚着两人。 “以后，农民军，朕会以招安为主，不杀了...” “只要他们能放下刀，不再闹，朕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可以给他们分田，但是时间会慢一些...毕竟得一步一步来...” “谢陛下！”李定国终于平复了声音，重重抱拳，重重谢恩。 “这是朕欠他们的。”朱由检轻轻挥了挥手，声音沉重了下来，“朕的子民吃不饱饭，饿死人了，是朕没有管好这个天下。” “所以，朕想他们都活着，看看到底是新政对，还是造反对！” 李定国不敢说话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崇祯新政，他听到了，也看到了，这是好事，对于这座天下来说。 但会得罪很多人，很多很多有钱有粮有权的人。 这条路，会很难很难。 他想给陛下说，只要坚持下去，新政会救很多人，但他开不了口。 毕竟在半个时辰以前，他还是个流寇，是没见过皇帝的贼首。 朱由检走向帐外，看向了远处的天空。 “我为你规划了一条路，你先听一听，再决定要不要走...” “我给你挑了三位老师，卢象昇、孙传庭，他们都在组建新军...” “尤其是孙传庭，是一种新的军制，朕很期待...” “还有一个，陈奇瑜，现在是兵部尚书...” 李定国站在朱由检身后，心中满是惊涛骇浪。 这三个人的名字，他都听过。 卢象昇和孙传庭不用多说，能把农民军吊起来打； 而陈奇瑜，一介文官，却能将战斗的胜败算的死死的！ 如果说前两人是用拳头打赢战斗，那陈奇瑜就是用算盘在打仗！ “以后这个天下，迟早是要你们扛的。”朱由检转过身，拍了拍李定国的肩膀，“所以趁着年轻，多学些，没坏处...” “臣...惶恐...”李定国刚张嘴，就被朱由检狠狠瞪了一眼，连忙将称呼改了。 “愚弟...有些发懵，想缓一缓...” “不急...”朱由检大笑着，转身继续看向帐外的天空。 李定国站在他身后半步。 李世淳放下了手中的笔，看向了帐门口的两人。 陛下比李定国高半个头，像是一个稍大的树，在护着一棵还没长起来的树。 根还没扎下去，但枝叶已经缠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