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祭天

天坛，圜丘。 三层石台，四面无遮，天地在此相接。 朱由检走在汉白玉台阶上，冕冠的十二旒垂在眼前，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祭服单薄，天地间的寒气从玄衣纁裳的袖口、从领口灌入，嘶啃着他的皮肤，像是在帮他洗身。 祭品早已摆好，太牢居中，牛羊猪各一；玉帛分列两侧，苍璧礼天，黄琮礼地；在太牢前方，是盛在青铜爵中的琥珀色酒醴。 而在酒醴和太牢之间，是燃着的香烛，青烟笔直的升了上去，像是一条通天路。 礼部官员递上黄绫裱褙的祭文，飞快的退了下去，只留下陛下一个人直面上苍。 朱由检接过祭文，高举过头顶，然后郑重的放在供桌上，后退一步，跪了下来，头颅高高扬起，面向苍天。 圜丘下，除了那些手执礼器的甲士还规规矩矩的站着，其余人随之一块下跪。 百官在前，百姓在后，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 “皇天在上，大明皇帝朱由检，谨以牺牲玉帛，告于昊天上帝。” 朱由检的声音响了起来，在空旷的圜丘上传的很远。 “崇祯十一年腊月，建奴犯边...贾庄大胜...此战之胜，非朕之功，乃将士用命，皇天庇佑！” “崇祯十一年腊月，逆臣作乱，刀指宫阙...此乱之平，非朕之力，乃人心向背，天命所归！” 圜丘下，百官俯首，甲士垂目，连带着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建奴入叩以来，大明已经多久没有打过这样的胜仗！ 十年？二十年？久到他们都忘了，大明还打得了胜仗！ 十三天内，破建奴，擒贼首！ 天佑大明！ “今朕设新政，分田亩、减赋税、立学宫、练新军、开皇商...非臣好变，乃时势使然...” 朱由检的声音越来越平静，但圜丘下的百姓们心头血却越来越热。 分田亩，他们就有地种了！ 减赋税，他们就不用被盘剥，就能吃饱了！ 立学宫，孩子就能识字，不说参与科考，起码长大后能做个账房先生，不用在地里刨食吃了！ 练新军，就不用怕建奴打进来，就不用怕流寇劫掠，就不用提心吊胆的活着！ 开皇商，就不用被那些商人盘剥，就不用被收粮压价... ... 百姓中有人抬起头，双眼含泪，他想大喊皇上万岁，但他却死死的咬住牙齿，不敢让自己出声。 因为在刚到这里时，就有衙役告诉他，今天的祭祀是大事，谁都不许大喊大叫，除非到时候... 他问什么叫到时候，那个衙役笑着说，他也不知道... 许久后，朱由检抬起头，看向苍茫的天空。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更远处，那里有建奴的铁骑、有流寇的刀枪、有贪官的银窖，也有饿殍的枯骨。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声音像是嘶吼，“朕，愿以命为引，以新政为药，医天下之疾！不惧死生！” 话音落下，朱由检重重的叩了三个头，台下人群纷纷响应，同时叩首。 朱由检直起身子，有礼官立马躬身前来，恭敬的将祭文、苍璧和黄琮装在漆盘里。 朱由检接过漆盘，缓步走向燎炉。 祭文和玉帛被投入炉中，火焰瞬间窜起，将那行行墨字、玉光化为青烟，直通九霄。 朱由检望着那笔直的烟柱，许久之后，轻声开口，“愿皇天庇佑。” 烟雾消散，朱由检才重新走回台子中央，看向台下跪着的无数官员、勋贵、士绅、百姓、商人、流民... 礼毕！ “平身，坐！” 随着传号兵的一道道声音响起，皇帝新政的第一条旨意被传了下去。 无数人目瞪口呆的愣在了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们在来之前，就听衙役们说让他们带个小板凳，虽然他们不知道要做什么，但绝大多数人都随手拿了一个。 现在，皇帝站着，却让他们坐下？ 谁敢？ 这是大不敬之罪，要被下狱的！ “第一个落座的，赐金百两！”朱由检看着所有人呆在原地，再次开口。 百两金子？那可是一万多两银子呀！ 这钱，别说是让坐了，就是买自己的命，都能买上百条！ 有胆大的百姓纠结着，试探着往下坐去。 刚一落座，就有几个小太监端着红布盘子往他身前走去。 红布掀开，里面竟然是黄澄澄的金子！ “拿着吧，陛下赏你的！” 那人不可置信的看着盘子里的黄金，周围瞬间响起一片惊叹声。 “皇爷说，稚子抱金于闹市，会出事；这金子，赶快花出去...”小太监低声嘱咐着，随即快步离去。 看着那人拿起黄金，人群瞬间翻涌。 有人懊悔，有人激动，但更多的人，已经完完全全的明白，天子的旨意，至高无上。 天子的旨意，不容置疑！ 天子的承诺，说到做到！ 遵从天子的意志，只会得到天大的好处！ 几乎是同时，无数百姓开始落坐，像是浪潮般涌向远方。 直到最后，那些没带凳子索性坐在了地上。 朱由检在台上看着这一切，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朝廷的信用，天子的信用，他用一百两金子买回来了一部分。 远处，正阳门的钟鼓声响起，朱由检轻轻的往下压了压双手。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他们知道，他们的皇帝，有话说。 朱由检往下看去，所有人都坐在凳子上，看着他。 百官、士兵、百姓、老人、孩子、妇人...几万双眼睛，都在看着他们的皇帝。 “朕，今天有四句话要说。”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很快一道道声音便被传号兵继续传了下去。 “第一句话，说给战死的将士们！” “朕不会让你们白死！大明记住了你们，朕记住了你们，香山的忠烈祠，也记住了你们！” “这个天下，都会记住你们！你们都是英雄，是大明的英雄！” “你们的家小，朕来养！” 台下的士兵红了眼眶，有压抑的抽泣声传来。 “第二句话，说给活着的将士！” “你们守边关，你们剿流寇，你们平叛乱，你们流了血，你们受了苦！” “朕都知道，这个天下也会知道！” “从今天起，欠你们的饷银，朕补上！” “你们的孩子，朕送他们读书！” “你们的功劳，朕一笔一笔的都记着；这个天下，也会一笔一笔的都记着！” 台下的抽泣声已经快压抑不住。 “第三句话，说给天下的百姓！” “这些年，你们受苦了。” “被贪官剥削、被士绅盘剥、被流寇骚扰、被乱兵糟践...” “这些，朕都知道！” “是朕，没有照顾好你们，是朕，对不起你们！” 朱由检深深的鞠了一躬，许久之后才直起身子，“朕答应你们，以后凡是朕能看的到的地方，这些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台下先是一静，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哭声。 皇权至上，天子鞠躬，给他们这群最底层的人？ 天子的鞠躬，哪怕让他们用命去还，那也值！ 可这哭声瞬间就被止住了，因为他们听到了传号兵传来的最后一句话。 “朕要说的第四句话，请大家帮我，让大明康复！大明子民万岁！” 所有人的怔住了，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陛下在请求他们的帮忙？ 而且，陛下亲口说，子民万岁？ 在这皇权至上的社会，一个皇帝请求你的帮助，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比他们这些社会最底层的人更明白的了。 有人身体颤抖着，子民万岁？ 麦子熟了五千次，子民万岁第一次！ 许久的沉默，瞬间爆发成冲天的吼声。 无数人大哭着，高吼着。 “皇上，万岁！” “大明，万岁！” “万岁！” “万岁！” “万岁！” 声音如山崩、如海啸、如雷霆，震向上天。 震碎遮住太阳的黑云。 阳光铺满整个京城，洒在这群扬天长呼的人身上，洁净而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