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边墩传信

腊月二十三，戌时，界岭口。 界岭口边墩守将是个千户，名叫王世忠。 按照大明军律，这样的小墩，本不该千户来守，奈何他...五年前得罪了人。 现在的蓟辽总督，洪承畴！ 那年陕西剿匪，他不过说了句实话而已。 王世忠自嘲的苦笑一声，抬头看向烽火，五炬！ 三天前的下午，北方的狼烟突然升起。 五烽五炬五炮，这是最高警报，意味着建奴全面叩关。 他第一时间点燃烽火，派出一个兄弟往最近的军镇报信，没回来。 第二天，他又派出一个兄弟，还是没回来。 今天子时又去了四个兄弟，兵分四路，可是到现在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任谁知道出了大事，可是明天，他已经不能再派了。 墩里只剩四个人了，明天再派的话，墩里的人手就不够了。 “大战了，又有很多立功的机会。”王世忠看着远处的火炬，眼神中刚露出一丝艳羡，就被背后升空的烟火吓了一跳。 这是求援的信号，可是，怎么可能离他们的墩台这么近？ “千户，有人来了，不是咱们的人，还活着！”老周扯着嗓子大喊一声，举着火把指向了下方的雪地里。 “放吊篮，我下去！”小李将装有铃铛的吊篮快步拖了出来，不由非说就往吊篮里跳，“你们看着，万一不对，砍了绳子。” “小心点。”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将身上的短刀别在小李腰上。 等人被拉上来的时候，那个衣衫褴褛的人使劲往火把处靠着，瑟瑟发抖。 “背囊，背囊！”衣衫褴褛的人声音嘶哑，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拉开破烂的袖子，亮出他的青色士卒袖标，“我是天雄军，卢督师的天雄军！” 王世忠神色一紧，上次军镇的人来送粮食，说卢督师正在京师一带勤王。 难不成...败了？ 还不等王世忠想下去，那人已经将背囊递了过来。 背囊里只有三样东西。 一支卢象昇的令箭、一块刻着“卢象昇亲卫”的腰牌、一个刻着“李二牛”的军牌。 军牌上还有被箭射穿的痕迹。 “怎么了？”王世忠的手莫名的抖了起来。 “腊月十二，陛下亲征，在贾庄大破岳托军，建奴一万步兵全军覆没，骑兵被斩首两千七百多！”衣衫褴褛的人从衣服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火封泥卷。 “什么？”几人大呼出声！ 要不是这几样东西没问题，光凭这一句话，眼前这个人就得是个奸细！ “陛下单骑出京，一日夜奔赴四百里，斩了高起潜，大破建奴！” “哐当！”火把掉在了地上。 “卢督师命我等十八人，分十八路前来送信。”那人顿了顿，又赶紧开口，“但是这一路上所有大小路都被建奴精锐封了，我装死逃过一劫，翻山越岭走了十天才到这里。” 王世忠突然明白了，为何他那六个兄弟没有回来。 关宁锦防线上，所有通往京城的路，都被建奴封了！ 甚至有可能，某几个关键节点上的烽台，都被建奴清扫了。 而建奴之所以大举入侵，目的就是吸引火力，掩护这批败军出关！ “小李，老刘，换烽号，南方烽台五炬，五炮换一长三短，反复鸣放！” “挂红灯笼，一串高挂，两串并列；明天换五烟、挂黑旗、红旗各一柄！” 王世忠来不及思考，下意识的做出了指挥。 按照九边军制，南方烽台是指军情方向，五炬是最高等级情报，一短三长炮，是指大捷！ 一串红灯笼和黑旗是指“前路已断，情报不通”，而双灯笼并排和黄旗则是“敌情有变、重大变局”。 “你们两个，烽火看好，炮声不停。”王世忠接过火封泥卷，赶紧往开拆，“老周，咱俩做死士塘马，走墩道，去下一个大墩借马，快的话，明天天亮就能到宁远。” 老周脸色一变，身子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送军情的叫塘马，而死士塘马就是双路并发，不计生死，只求把军情送到。 而所谓的墩道，则是长城内侧边军专用急道。 这套系统，是孙承宗孙阁老用了四年才建起来的！ “我去！”小李突然迈前一步，“我腿脚快，能早点到。头儿，信里说什么？” 借着火把的光亮，王世忠看着里面的五个字，轻声念了出来。 “喜峰口、冷口。” “走！”王世忠刚一念完，就把麻纸塞了进去，和小李两人分了背囊中的东西，检查了自己的随身凭证，迈步往吊篮中坐去。 “等一下，陛下有口谕！”李二牛缓过神来，猛然大喝一声。 “陛下口谕，告诉吴三桂，再缩兵不出，任由建奴肆虐，小心朕的天子剑！” 王世忠转过头看了一眼李二牛，双手抱拳，点了点头，“受命！” 随着火炬的变化和号声的变化，一座座墩台很快延续了下去，随之传下去的，还有鼓声和锣声。 鼓声和锣声，按照规定的节奏响起，那是在告诉前一墩台，信号已被接收，并已下传，并暗含着军情开始的地点。 山海关，总兵马科站在关口上，难得的缓了一口气。 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建奴像是疯了一样，不断的往关宁锦防线增派兵力。 从山海关到宁远、锦州，小规模的骚扰，探袭从未停止。 刚到任的蓟辽总督洪承畴给出的军令是小心戒备，并在三日前开始抽调蓟镇兵力。 “奇怪，这天寒地冻的，现在叩关，不合常理，有古怪！”马科转过头去，看向副将刘芳名，“兵部怎么说？” “送了七趟八百里加急了，还没消息。”刘芳名苦笑一声，“那群京城的官老爷们，拿个主意得吵好几天，有的等了。” 突然间，数道炮声从远处传来。 “一长三短，大捷？”马科立马变了脸色，而在那炮声后，那处墩台开始在南侧点起了五道火炬，随之便是鼓声和锣声响起。 副将刘芳名闭起眼睛，侧起耳朵，仔细分辨着鼓声和锣声，许久后才开口，“永平府抚宁县，界岭口，消息从那来的。” “奇怪，那里怎么会有大捷？” 看着远方墩台上挂起的灯笼，马科皱起了眉头。 “南方大捷、前路已断、情报不通，重大变局？” “这什么跟什么嘛？”马科喃喃自语着。 足足半盏茶后，马科猛然睁开双眼，拳头重重的砸在城墙上，声音开始颤抖。 “我去给洪总督汇报，卢督师打赢了，岳托封了关宁线去京城的路！” “还有，召集所有游击以上将领，等我回来开会！快！” “建奴大军压境是为了掩护那群败兵出关！”马科转过身子，快步往中军跑去，“通知全军，备战，准备出击！” —— 同一时刻，紫禁城，乾清宫。 卢象昇坐在小凳上，抱着个小暖炉。 太医说他恢复的不错，能下地走路了。 褚宪章也醒了一次，不过看到他的皇爷安然无恙后，再次咧着嘴昏睡了过去。 朱由检坐在他对面，难得心情不错，毕竟两个人一个能下地了，另一个也醒来了。 他正在给卢象昇说着今天在成国公府的一路所见，不时的沉默片刻。 “算了，不说这个了。”朱由检拿炭夹拨弄着炭盆，重新开了个话题，“姜明武，听过吗？” “曹化淳说他带着几百人斩了总兵杜应登，然后全员战死了。” “战死了？”卢象昇微微一愣，长叹了口气，声音轻了下来，“他父亲、哥哥也都战死了。” “他父亲姜维屏曾是蓟镇一名百户...蓟镇...蓟镇...” 话还没说完，卢象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也哆嗦起来，“陛...陛下...当日在德胜门的，可是蓟州总兵吴国俊、蓟镇副总兵朱国栋？” “是他们，被活捉了，怎么了？”朱由检有些发懵。 “坏...坏了...”卢象昇抬起头，看着朱由检，嘴角都在哆嗦，“岳托...要跑出去了！”